第1483章 无法预料的失控(2 / 2)
在技术上,他相信,只要自己停止实验室,其他人要取得突破非常困难,即使取得突破,也要推迟很久很久。
第一选项的问题在于时间,他的实验还需要将近三个月才能完成全部数据采集,而外面那家公司下周就要进入动物模型。三个月的时间差足以让一切失控。第二选项的问题在于,呼吁暂停研究意味着把自己从“探索者”变成“守门人”,而守门人的角色在当前的公共情绪中是极其危险的。如果他呼吁暂停,那些已经狂热起来的群体,寿命自由运动、无限生命基金会、“封印解除”社群……会把他从一个“犹疑的科学家”重新定义成一个“敌人的面孔”。他们会说杨平在阻碍人类的进步,在替全人类保守一个关于延长生命的秘密。他可能会被孤立,被攻击,甚至被污名化。但他可以接受这些。他不能接受的是,如果他在这个关头选择沉默,而外面那些人闯出了大祸,他余生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站出来?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上午十一点,有人敲响了他的办公室门。是韦伯,他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某种克制的激动之间。“12.5%组的代谢组学数据出来了。”
杨平转过身。“什么结果?”
“我比对了实验组和对照组的三百二十种代谢物。有十七种出现了显着性差异。”韦伯把平板电脑放在杨平的桌子上,调出一张柱状图,“你注意看这几个,谷氨酰胺消耗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五,丝氨酸合成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乳酸分泌增加了百分之十九。”
杨平低头看着那些柱状图。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三个代谢指标的变化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谷氨酰胺消耗上升意味着细胞在加速摄取一种关键的氮源,丝氨酸合成下降意味着一种重要的氨基酸代谢通路被抑制了,乳酸分泌增加意味着糖酵解通路上调。这三者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warburg效应。”杨平说。
“对!”韦伯的声音很平,“细胞在向有氧糖酵解转变。即使在氧气充足的情况下,它们也开始依赖糖酵解而不是氧化磷酸化来产生能量。这是癌细胞代谢重编程的典型特征。实验组细胞正在向一个更‘贪婪’的代谢状态偏移。”
杨平的目光在那十七个显着变化的代谢物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拼凑一块不完整的拼图。谷氨酰胺消耗上升,丝氨酸合成下降,乳酸分泌增加,这些变化单独看都很小,但组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细胞正在偏离正常的能量代谢轨道。
“tcA循环的中间产物呢?”他问。
“没有显着变化。这意味着线粒体本身还在运转,但细胞对它的依赖程度在下降。它们正在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更‘灵活’的系统,可以从更多来源获取能量,对氧气的需求更低。换句话说,它们变得更难被杀死。”
杨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韦伯。
“我们之前做5%和10%的时候,代谢组没有任何变化。到了12.5%,开始有了。形态学的变化出现在12.5%,表观遗传的变化出现在15%。这意味着临界点就在10%到12.5%之间。而且不同的系统,代谢、表观、形态,对这个临界点的响应是分层的。代谢最早,形态次之,表观最晚出现但幅度最大。”
“梯度加密之后,我们需要把10%到12.5%之间的区间再细分。”韦伯说,“也许11%,11.5%,12%。把临界点定位到小数点后一位。”
“做!”杨平说,“但我现在在想另一个问题。”
韦伯问道:“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精密的临界点,比如11.7%,然后我们把整个图谱公布出去。你觉得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用这个数据?”
杨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韦伯的脸,像是从那个问题里读出了某种超出技术范畴的忧虑。“他们会把11.7%当成一个操作指南。他们会说‘只要不超过11.7%就是安全的’,然后所有人都会试图逼近那个数字,然后有人会想‘比11.7%多一点点会不会效果更好’,然后试探性地上调到11.8%,11.9%,12%,然后他们会重复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切,只不过下一次的起点更高。”
“那我们今天找到的边界,最后可能只是明天别人冒险的起点。”韦伯说。
杨平点点头。
“这是在他们能够取得突破的前提下,但是他们要取得突破没那么容易,所以,我们现在要对数据进行绝对保密,不能流失,而且不能再进行实验,我们可以做边界探索,但是将最重要的如何解封的实验停止并封锁。”
韦伯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站直了身体。“我明白了。我之前很不理解的您,但是经历了最近这些事情,我已经跟您一样,心里充满忧虑。”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杨平一个人站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前是那面窗户。他想起自己当初写那篇评论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一个“邀请”,邀请公众参与一场严肃的伦理讨论。他以为讨论是缓慢的、审慎的、以理服人的。但他现在明白了,公共讨论从来不缓慢,它爆发,它燃烧,它在一个星期之内把一切推到一个谁都无法预料的位置。而那篇评论现在已经成为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波及他从未设想过会触及的岸。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