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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5章 小树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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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全部暂停的消息发出几天后,三博医院门口架起了无数台摄像机。

杨平没有看到那个场面。他在消息发出后的第二天清晨就已经离开了。他只带了一个登机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书和一包茶叶。他在凌晨五点半走出家门的时候,小苏站在玄关处看着他,他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里。

他飞成都,转机到昌都,再坐一辆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走了四个小时,才抵达那座藏在山谷里的小城。邦达草原在车窗外铺展成一片枯黄色的绒毯,远处是覆盖着残雪的红色山脊。空气稀薄而冷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第一次呼吸。

陪他一起来的是扎西,扎西已经完成在三博医院的进修学习。

杨平到达的当天下午,扎西带他看了医院。那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楼顶立着“昌都地区人民医院”几个红字,其中一个字缺了半边。楼里有一条长的走廊,两侧是诊室和病房,走廊尽头是手术室,一间不大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老式手术台,无影灯是八年前安装的,光源有些发黄,但角度调节装置仍然灵活。麻醉机是国产的,型号比三博医院淘汰的还要老两代。

扎西说,“我们这里一年做大概四百台手术,大部分是创伤和急腹症,以后,我在这里可以开展更复杂的手术了。”

杨平站在那间手术室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说:“很好。”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做手术,他需要手术来放松自己。

第二天,杨平就上了手术台。一台急性阑尾炎,病人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疼了一整夜才被家人送到医院。杨平打开腹腔的时候,发现阑尾已经穿孔了,局部形成了一小块脓肿。他腹腔清理干净,把阑尾切除,又彻底冲洗腹腔,确保没有残留的感染物质。他很久没有做这种手术了,扎西在对面做一助,递器械的动作默契而准确,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

手术结束后,扎西开口,“杨老师,你在这里待多久?”

“还没定。”杨平说,“先过完这个月再说。”

扎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尤其是当一个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的人说“还没定”的时候,那意味着他在等风向安静下来。而扎西所在的昌都,海拔三千两百米,风倒是常年都在吹,但那些风跟媒体无关,它们只吹过草原和山脊。

第一个星期,杨平做了六台手术。三个阑尾炎,一个胆囊结石,一个腹股沟疝,还有一个摔伤导致脾破裂的牧民。脾破裂那台手术做得尤其紧张,因为病人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八十以下了,输血只有两袋,每一滴血都必须用在刀刃上。杨平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了脾切除,止血彻底,病人术后平稳地醒了过来。麻醉医生说了一句“杨医生你的手太快了”,杨平笑了一下,说“不快,是刚好”。

第二个星期,本地的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因为设备出了故障被迫改成了开腹。杨平在手写的手术记录上写下了“中转开腹,术中见胆囊三角粘连严重,钝性分离后完整切除”。他的字迹清楚而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印出来的。扎西在旁边看着那些字,忍不住说了一句:“杨老师,你的字比我们医院的打印机还整齐。”

杨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在以前那个地方,实验记录本上的每一个字都要能被同行读得懂。写惯了。”

第三周,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昌都。不是媒体找到了他,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小苏对外只说“他去旅行了”,而是一种更慢、更迂回的方式。一个从成都转院过来的病人带来了一份旧的《三联生活周刊》,上面有一篇关于“封印争议”的长文。护士把杂志落在了医生休息室的桌子上。杨平走进休息室倒水的时候,看到了那本杂志的封面,他自己的照片被印在封面正中央,旁边是一行大字:“杨平教授为何突然沉默?”他看了那行字大约五秒钟,然后把杂志翻了个面,让它扣在桌上。

他没有翻开。他知道那里面写的什么,推测、分析、引用“接近杨平团队的消息人士”说的“内部矛盾”,还有那家加州公司的声明说“我们尊重杨平教授的个人选择,但科学的脚步不会因为任何个人而停止”。他已经不需要再看到这些内容了。它们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个循环的录音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那个录音带停下来。

可是录音带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在那些手术之间的空隙里,在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喝茶的时候,在他走在医院走廊里听到藏语广播的声音时,那个录音带就会悄悄转起来。他想起了12.5%组那些细胞的代谢重编程,想起了热图上那条颜色变浅的横带,想起了那个被注射了不明液体后脸上浮现狂喜表情的男人。他不知道那支注射器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支注射器刺入皮肤的瞬间,一种不可逆的东西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启动了。他关停了实验室,但他关停不了人们已经沸腾的心。

第四周的某一天下午,杨平在医生休息室里翻阅一本《中华外科杂志》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那是一些年轻人的声音,清脆而兴奋,夹杂着几句“好高啊这里”“我有点喘不上气”和“老师你看那个山头”。然后是扎西的声音,低沉的、耐心的,在给那些人介绍医院的布局。

杨平没有起身,他继续看那本杂志。

几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扎西探进来半个身子:“杨老师,今天有几个来职业体验的医学生,他们说想看看,下午那台肝包虫病手术,能不能让他们在手术室观摩一会儿?我问了病人,病人说可以,就是围观别说话就行。”

“几个学生?”杨平问。

“四个,都是大一的,来自全国各地,有帝都的,有南都的,还有华西的……说想感受一下高原医疗。”

“让他们进来,站远一点,别碰任何东西,主语无菌观念。”杨平合上杂志,“我下午还有一台胆囊,做完之后再做肝包虫。他们要是愿意等,就等两场都看完。”

扎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下午一点四十分,杨平走进了手术室。他换上了洗手衣,戴上无菌帽和口罩,刷手后,从扎西手里接过了手术衣。他穿好之后走到手术台前,无影灯的光线落在他手背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第一台是胆囊切除,常规手术。杨平的动作流畅而克制,十五分钟结束,切口缝合整齐。做完这台手术他下了手术台,去休息室喝了口水。扎西在旁边准备第二台手术的器械,包虫病的那一组器械更复杂一些,因为肝包虫的手术对精细操作的要求很高,囊壁一旦破裂,囊液漏入腹腔可能导致严重的过敏反应甚至休克。

“杨老师,你休息十分钟?”扎西问。

“不用。”杨平说,“直接开始,麻醉那边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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