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理解(2 / 2)
沈莫北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丁秋楠面前,把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不再发抖了。
他知道她说的“最勇敢的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在政治保卫局里被关了这么久没有哭,不是她一个人面对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没有慌。而是六年前那个深夜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档案室里调换了那份材料之后,从此不敢再跟任何人走近,不敢交朋友,不敢结婚,不敢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她还是活着,还是把那份审批表保存了整整六年,还是在每一个不眠之夜里反复问自己——要不要说出去。
这才是最勇敢的。
“秋楠,”他说,“这件事还没完,部里暂时还没有处理严世铎,我估计他会打一个时间差,明天就派工作组进轧钢厂,我们在那边的阵地上还站着人,杜子腾、陆建川、张建国、周世昌——他们现在就在那里等着,等我跟他们一起把这道关口守住。”
丁秋楠看着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这句“家里有我”,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但沈莫北听出了这话底下的分量——不是逞强,不是硬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从容。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从桌上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槐树巷的青石板路在微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十月凌晨的风比半夜里更冷了些,带着一股霜降前特有的凛冽,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过。
沈莫北骑着自行车到了公安部的时候,王刚已经在大楼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子竖起来挡风,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两只手焐在缸沿上。
看见沈莫北骑过来,他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迎了上来。“沈局,谢老那边有消息了。”
沈莫北停好自行车,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压低声音问:“怎么说?”
“孟副书记今天一早就召集部党委开紧急碰头会,主题只有一个——严世铎,孙桂兰昨晚在部里做的笔录已经整理出来了,今天一早就会作为正式材料递交部党委,刘永强的证词、审批表、严老栓的材料,还有我们昨晚留在政治保卫局的那一套东西,全部汇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王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谢老说,孟副书记的原话是——‘这件事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沈莫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曦,烟雾在晨风里被吹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严世铎那边有什么动静?”
“目前还没有。”王刚说,“但他上面有人,谢老说暂时可能不会免他的职务,所以他估计马上就要去轧钢厂了。”
沈莫北把烟掐灭在台阶上,转过身来,目光在王刚脸上停了一瞬。“那就让他去,他的工作组进厂的同时,部党委那边也在开他的会,他以为自己在进攻,实际上他已经四面楚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