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大棠(2 / 2)
胖妇人的笑容收了。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盛京现在可不太平。那个皇帝,又回来了。长了三个脑袋,听说。税更重了,字更禁了。我娘家姓李,改了姓,改成王了。我哥被抓进去了,因为写了自己的名字。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以后不会了。”
李镇把包子吃完,把油纸叠好,放进怀里。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笼屉上。胖妇人看着那些钱,没有数,揣进袖子里。
她自然知道这天下不能太平,这来往的客官,也不过只是说了一句安慰的话。
“客官,你这是往南去?”
李镇说:“嗯。”
胖妇人说:“南边也不太平。听说到处都在抓人,到处都在逃难。你一个人……还带着猫,小心点。”
李镇点点头。他弯腰把猫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猫姐舔了舔嘴,趴下去,闭了眼。
……
……
李镇走在路上。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地和枯草。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不急。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没有打呼噜。
她醒着。
“你看见了。”猫姐说。
李镇说:“看见了。”
猫姐说:“那些死人,那些空村子,那些逃难的人。你都看见了。”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你杀了周皇,来了平西王。你杀了平西王,来了三个脑袋。你杀了三个脑袋,它还会回来。你杀不完。”
李镇说:“我知道。”
猫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镇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
他走了一个月。
他走过了盘州,走过了苗州,走过了湘州,走过了参州。他看见了很多。看见田里的庄稼被税吏割走了,只剩下茬子。看见村子空了,房子塌了,墙倒了,只剩下木头架子。看见路边有死人,没人埋,野狗在啃。看见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年轻人在叹气。
他看见了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看见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已经死了,她还抱着。他看见了一个年轻人,被绑在树上,背上全是鞭痕,血已经干了,人已经死了。
他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猫姐趴在他肩膀上,也看见了。她也没有说话。
一个半月后,他回到了崔家。
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她看见李镇,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李镇说:“嗯。”
崔心雨说:“饿不饿?”
李镇说:“不饿。”
崔心雨说:“那你想做什么?”
李镇说:“我想当皇帝。”
崔心雨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当,没有问什么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天下震动了。
镇仙李氏世子,登基称帝。
当今两大藩王鼎力相助。
七门的人最怕。
符水张家没了,千相柳家没了。
剩下的五门,当初都追杀过李镇。他们以为李镇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屠门灭族。他们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刀,是一道旨意。
“既往不咎。”
旨意上只有四个字。
没有人信。
五门的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三夜。有人说是陷阱,有人说是缓兵之计,有人说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吵来吵去,没有结果。
最后是崔铁山站出来,说了一句。
“他要是想杀你们,用得着设陷阱?”
没有人说话了。五门的人散了,各自回去,等着。
等了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没有人来。没有刀,没有血,没有灭门。只有那道旨意,贴在各门各派的门口。“既往不咎。”
崔家。李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他没有喝。猫姐趴在石桌上,舔着爪子。崔心雨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剑。
“你真的不杀他们?”崔心雨问。
李镇说:“不杀。”
崔心雨说:“他们当初追杀你。”
李镇说:“我知道。”
崔心雨说:“你不恨?”
李镇说:“恨。但杀他们,救不了天下,现在不杀,但不代表以后。”
崔心雨不说话了。
她看着李镇的侧脸。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那潭死水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是累。
“你打算怎么做?”崔心雨问。
李镇说:“改。”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改税制,改法制,改官制。废除文字狱,废除禁字令。开仓放粮,招抚流民。让种地的能活下去,让经商的能赚到钱,让读书的能说话。”
他顿了顿。
“让天下像个天下。”
李镇登基那天,没有大典,没有百官朝贺,没有万民欢呼。
他穿着一身黑衣裳,站在金銮殿的废墟上。金銮殿还没有修,碎瓦片、断梁柱堆了一地。风吹过来,把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猫姐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
崔心雨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黄绫。
黄绫上写着国号。
“大棠。”李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