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九州三千相,物是人非休(2 / 2)
她想去看一看他当年走过的地方。
走过盘州郡城的城门洞时,她看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
老汉的摊子支在城门边上,锅里翻着焦香的栗子,铁铲在锅里沙沙地响。
她买了一袋栗子,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很甜。
她想,他当年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摊子前站过,从兜里摸出几文钱,买一袋栗子边走边吃。
盘州东衣郡的城墙豁口还在,用几根粗麻绳捆着木板临时补了补,倒也能过人。
她走过东衣郡的主街,走过崔家楼门前那块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招牌。
她不知道李镇几个月前就坐在这家酒楼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和太岁帮的弟兄们喝了一夜的酒。
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招牌上那个只剩一半的“崔”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太岁帮的总舵大院已经翻修过了。
院墙是新砌的,墙头插着碎瓦片防贼,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新铺的青砖地和擦得锃亮的兵器架。
几个太岁帮的年轻弟子在院子里练功,光着膀子抡石锁,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这些年轻人不是当年的那些人。
当年的那些人在湘州,在东衣郡,在盛京,在各个战场上。
她转身离开了。
她又去了湘州,去了竹林居。
竹林居的竹子长高了许多。
如今已经长到碗口粗,竹竿笔直地指向天空,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院子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门环锈得斑斑驳驳。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枯竹叶。
灶台还是原来那个灶台,灶口堆着几根没烧完的干柴。
灶台边上晾艾草的绳子还在,绳子上空荡荡的,艾草早就收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风中似乎还有当年那股艾草香。
很淡,淡到也许是她的错觉。
从湘州出来,她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当年苍天盟的旧址,去了沧澜江畔的渡口,去了盛京废墟上新修起来的宫殿。
到处都有关于镇仙王的传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李镇的事迹编成了长篇评书,一天说一段,能说上三个月不重样。
可她找不到他的气息。
那缕她熟悉的气息,那种在她无数次闭上眼时都能感觉到的心跳,不在这方天地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飞升了。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解释。
两界石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所以才能指方向。
但那气息不在下界。
张玉凤开始往回走。
她走过盘州的官道,走过田野和村庄。
最后,在一片连绵的青山脚下,她拐进了一条很不起眼的小路。
小路是土路,路面上长满了野草,草尖上挂着沉甸甸的草籽,偶尔有风把草籽吹落,打在路面上沙沙地响。
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光,在小路上投下一片接一片的阴凉。
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看到有人过来,抱着松果跑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村寨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村寨不大,青石板路铺在房舍之间,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
房舍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
这里很安静,没有郡城的喧嚣,没有宗门的杀伐,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犬吠鸡鸣。
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过马寨。
寨口的石头墩子上坐着一个老汉。
老汉背驼得厉害,弯着腰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一根长烟锅,烟锅里装着半锅暗红色的烟丝,明灭的火光从烟锅里一闪一闪地亮。
他抽烟的姿势很慢,吸一口,闭着眼睛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他脚边的石板上盘着一只黑猫。
黑猫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尾巴盘在身前,尾巴尖搭在前爪上。
它闭着眼睛,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听到陌生的脚步声靠近时,尾巴先动了,然后睁开眼。
老汉磕了磕烟锅,灰烬掉在石板上,被晨风吹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寨口土路上风尘仆仆的女子。
张玉凤站在寨口,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素衣上。
她看着老汉,看着他脚边的黑猫。
黑猫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静静地映着她的身影。
老汉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丝。
他的声音苍老,但很稳,带着土寨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
“姑娘。你找谁。”
张玉凤开口,声音很轻。
“我找我的夫君。”
黑猫从石板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她脚边,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
张玉凤站在寨口的土路上,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肩上。
她看着老汉,看着他脚边那只黑猫。
黑猫也在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姑娘。你找谁。”
“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李镇。”
老汉划着火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火苗在烟锅上方跳动着,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
他把火折子凑到烟锅上,吸了两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镇仙王。”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的旧名字。
“这世上叫李镇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但能让一个姑娘翻山越岭找到这穷乡僻壤来的李镇,大概只有那一个。”
张玉凤抬起头看着他。
“老丈知道他。”
“当然了,这世上最熟悉他的人,恐怕只有我了。”
听到老汉这么说,张玉凤也不由得心惊。
“您是他的熟人?”
老汉点起烟锅子,望着村口。
那里人来人往,农忙繁盛。
驴子嘶鸣,柴鸟和鸣。
“当然。”
“我孙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