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僵局之下(1 / 2)
翌日
晨雾还未散尽,陈仓道口的血腥气已被山风卷走大半,只在石缝草根间留下一片片暗红,像是大地自己生出的斑痕。
姬长伯立在阳平关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重新垒起的石垛,还带着火燎烟熏的痕迹。
他的视线越过关前那片狼藉的战场——秦军丢弃的戈矛、破碎的战车、东倒西歪的西垂马尸——落在更远的西边。
那里,秦军的大营重新扎下了。旗幡隐约,炊烟袅袅,竟有几分安营扎寨的从容。
“三天了。”勇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沙哑,“他们不攻,也不退,就这么隔着三十里耗着。”
姬长伯没有回头。
三天前那一仗,汉军赢了,赢得漂亮。锦衣卫三千铁骑冲垮秦军主力,火枪阵杀得秦人肝胆俱裂,蛮兵的重甲步卒更是让嬴任好的“畴骑”兵撞了个头破血流。
可赢,不等于胜。
他垂下眼,看向手中的战报——那是锦衣卫从陈仓送来的密报,纸页上还沾着血迹。
杨朝南确实是死了。
这个尚未上任的汉州节度使,从阆中时就跟着他的老将,竟然真的死在了秦国。
秦国以犬戎为饵,掉出了杨朝南,以优势兵力设伏,全歼了汉中最精锐的短铳骑兵。
姬长伯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他捏出褶皱。
杨朝南不是他的嫡系。
当年在阆中,杨朝南是王叔姬子越委任的三名阆中守将之一,论亲近,比不得锦衣卫那些从苍溪出来的军官;论勇猛,比不得巴蜀蛮兵头人们那样悍不畏死。
可他守汉中,一守就是十年。
十年来,秦军五次叩关,他五次把人打回去。
杨朝南,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姬长伯惆怅间,眼角瞥见勇冠还在那里站着。
勇冠迟疑了一下:“君上,斥候来报,秦军那边……好像也在调动。从陇西方向来了援兵,看着像是他们的老秦人戍卒,人数不少。”
姬长伯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这三天他也没怎么睡——但目光仍旧清亮,像陈仓道口那些经年不化的山泉。
“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旌旗连绵,至少两万往上。”
两万。
姬长伯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加上嬴任好手头还能凑出的一万多人,秦军在陈仓道一带的兵力,又回到了三万以上。
而他自己呢?
锦衣卫铁骑折损了三百多,蛮兵重甲步卒死伤近千,蜀地戍卒的火枪营也填进去两百多条人命。加上汉中那边战死的、失踪的、重伤不能再战的……
他手头能打的,也不过两万出头。
兵力相当。
武器上,他有火枪,有精铁甲胄,有锦衣卫的骑兵精锐。可秦人有的是人——陇西、渭水、北地,哪一处不能拉出几万能吃苦、敢拼命的汉子?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陈仓道。
山高谷深,路险林密。火枪的射程优势施展不开,骑兵的冲击威力被地形削去大半。
那些精铁长枪、锁子甲,在狭窄的山道上,往往只能和秦人的骨矛皮甲搅在一起,变成血肉相搏的消耗战。
而消耗战……
姬长伯抬眼望向西边。晨光正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关内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卒身上。
蛮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用布条缠着伤口,有人默默擦拭刀斧。
没了厮杀时的疯狂,他们看起来也不过是一群疲惫的汉子,和任何一个军营里的士卒没什么两样。
蜀地戍卒们更安静。火枪整齐地架在一旁,他们围坐在火堆边,有人就着凉水啃干饼,有人靠着同伴打盹。
有个年轻士卒——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正在往家里写信,纸铺在膝盖上,随手捡的木炭笔笔尖抖抖索索,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锦衣卫那边稍微好些。韩明正在整队,三百多空出来的位置,要从各营挑选补充。那些被选中的士卒脸上有掩不住的得意,却没人大声说笑。
他们都看见杨朝南的阵亡通报了。
都明白这一仗,还远没到可以笑的时候。
姬长伯收回目光,忽然问:“嬴任好的使者,走到哪儿了?”
勇冠一愣:“君上怎么知道……”
“猜的。”姬长伯说,“他打不进来,我也攻不出去。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他是老秦人,比我会算账。”
勇冠默然片刻,低声道:“使者昨晚到的后营,被锦衣卫扣下了。巫用说,得先问问君上的意思。”
“带来吧。”
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秦人常见的褐衣,头上扎着布巾,看着不像大夫,倒像个寻常乡野教书先生。
他被带上来时,脸上没什么惧色,反倒好奇地四下打量——看那些站岗的锦衣卫身上的甲胄,看远处架成一排的火枪,看关内那些正在修缮的防御工事。
见到姬长伯,他拱手一揖,不卑不亢。
“外臣嬴詹,奉寡君之命,拜见汉公。”
姬长伯没有起身,也没有还礼。他只是看着来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嬴任好让你来做什么?”
嬴詹直起身,迎着姬长伯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议和。”
这两个字落进周围的空气里,激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勇冠握紧了刀柄,几个锦衣卫军官交换了眼神,就连远处的蛮兵们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