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塔窗遗讯 北望枯井(2 / 2)
走到矮树林中段时,她脚步骤然顿住。前方十五步处,另一片矮树丛后面蹲着一个锦衣卫,侧面对着她,手里按着刀柄,头正在往这边偏。她的手按上剑柄,但没有动。那个锦衣卫的肩膀上方,树影里站着一个人,百户背对着沈书瑶,但他已经侧过头看了那个蹲着的人一眼。蹲着的人看到了百户的目光,手从刀柄上抬了起来,没有拔出来。他重新压低身子,继续执行包抄任务,就像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沈书瑶松开剑柄,侧身贴着树干继续往前走。走到矮树林边缘时,百户站在出林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没有拔刀。后颈衣领有一圈深色的旧汗渍,边缘已经干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刚才那个蹲着的人是我的副手。他听到了动静,但没有看到你。我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书瑶站在他身后五步:“你等了我三年,为了挡掉一个副手?”
“我等的不是你。”百户没有转身,“我等的是走进塔里那台机器信号范围的人。你是谁都可以,只要那台机器亮了,我就把环交出去。”
“你知道那台机器是什么?”
“是你父亲留的。三年前我见过他的投影,他说过一句话:‘我女儿会找到这台机器。’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梦话。后来我查过他说的北望观,确实存在,后殿确实有一口枯井。我让人下去看过,井底有一块砖是松的,但我没有碰。那是留给你的。”
“你为什么不碰?”
“因为他说过,那件东西只有你到了才能拿。”百户的右手伸进衣领内侧,抽出一根系在脖颈上的细线,末端拴着一枚暗灰色金属环。“这是他在三年前第二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如果将来有人带着同样的光走进栖霞山塔楼,把这枚环交给那个人。”
百户把细线从脖颈上取下来,环落在他掌心里。他转身把环递向沈书瑶。她接过来,环面温热,被人贴身带了三年。指腹触到环面的瞬间,右腕纹章的热度平稳地升了一档。环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和父亲实验室物资编码的格式一致,末尾是“北望观”三个字的坐标缩写。翻过环的内壁边缘,指尖摸到一行更浅的字迹。她把环凑近了看,光线从侧面切过来照亮凹槽底部:“瑶瑶。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还活着。”
她的手停在那行字上面。风穿过指缝吹过环面。她把环套进右腕,和纹章并排贴着皮肤,布条从外面重新系紧。“北望观在城北三十里。道观后殿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块松动的砖,我父亲把东西放在那。”
百户收手退了一步:“那口井我让人看过,砖确实是松的,我没有掀开。他说过那件东西只能你来拿。你到了北望,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身往山坡另一侧走,几步之后消失在矮树林深处。
沈书瑶站在树影里,右腕新环贴着皮肤,隔着布条压着她的脉搏。她翻身上马,左手勒缰,正要面朝北面,矮树林边缘传来脚步声。从南面坡底摸上来的,一个人,脚步压得很低,踩着碎石边缘走,每一步都落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训练过。沈书瑶的手停在了缰绳上。萧烬羽在她马侧也停了。
那个人从矮树丛后面走出来,不是百户,是刚才蹲在树丛里的那个副手。手里没有拔刀,站在沈书瑶的马头前方五步,挡住了她通往矮树林出口的路线。他看了一眼百户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书瑶。
“百户走了。他没看见我过来。”
沈书瑶没有下马:“你来送他?”
“他来挡我,我来挡你。他以为我没看见你,我看见了。”副手说,“但我不打算拦你。我想知道一件事。你右腕那枚环内壁刻的是什么?百户等了三年,我陪他等了三年。那枚环他贴身带了三年,从不让人碰。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等那么久。”
沈书瑶没有说话。
副手往旁边让了一步:“你不说也行。我祖父也见过一个穿灰衣的人,也画过一条首尾相衔的蛇。百户的祖父救了那个人,我祖父没救,我祖父是收留他的人。两个人,同一个蛇,两件事。我查了三年,没查明白。你去了北望,如果那件东西和这条蛇有关,你回不回来?”他看了她两息,没有等她回答。他把路彻底让开了。“你去北望吧。我在这里等百户回来,告诉他我没看见你。”
他转身走了。和百户消失的方向相反,脚步声落在碎石上,被晨风吹散。
沈书瑶坐在马背上,正要策马向北,矮树林另一侧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侧过头,那片灰白色袍角再次闪了一下,这次没有收进树影里,就停在林缘一株枯树旁边。林深处传来一句话,被风扯碎了一半,但尾音落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他们不拦你,不代表我们会放你拿到归墟的钥匙。”
声音停了。袍角收进树影里,再没有出现。
沈书瑶没有回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腕的布条,然后夹了一下马腹,灰马迈开步子朝北面走去。策马跑出十几步后在缓坡顶部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塔楼三层窗口。窗框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阴影,站着,没有动。那台靠日光运转的投影机正在循环播放同一段影像。她看了一眼,转回头,压低身子策马向北。萧烬羽跟在她身侧,没有话。
灰马的四蹄落在干土上,声音沉闷而规律。风从她耳边灌过去,尘土在晨光里扬起又落下。百户在栖霞山等了三年,副手陪了他三年,两个祖父都见过同一个穿灰衣的人。北望观在三十里外,枯井底下还有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枚环说“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还活着”。风卷着尘土掠过马鬃,她摸了摸腕间的环。北望枯井之下,藏着她活着的全部答案。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