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双桥镇战役(八)(2 / 2)
三十五师的师长顿时下定了决心。
他站在指挥所里,窗外是越来越近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桌上的电话已经断了线,话筒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把话筒放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一直没有动他的警卫营。
这是三十五师最后的本钱,也是他手里最后一支完整的部队。警卫营三百多人,全师最精壮的老兵,装备最好——每人一支步枪,一把大刀,两枚手榴弹,每个连配三挺轻机枪,营部还有两门迫击炮。他把这支部队一直按在师部旁边,没有派上前沿,不是舍不得,是知道仗打到这个份上,迟早要有这么一刻。
援军不来,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走到电台前,口授了两份电报。第一份发往武汉行营,措辞简短,没有抱怨,没有哀求,只有一个事实陈述和一个决定:“共匪已突破我部外围阵地,援军迟迟不至,职部决意率部突围,向信阳方向转进。”
第二份发往他在罗山以北的那个团,命令更短:“双桥镇失守在即,你部立即停止回援,转向信阳,保存实力。”
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声急促而尖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吹响的号角。赵师长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指挥所那扇破败的窗户,落在远处被硝烟笼罩的天际线上。
电报发完,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回枪套。他走出指挥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面向那些已经在师部门前列好队伍的警卫营士兵们。
三百多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些脸年轻的不多,大多数是三十岁往上、在行伍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
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双桥镇东面的方向。那里是三十五师与三十四师防区的结合部,地势起伏,丘陵连绵,红四军的包围圈相对薄弱,也是他唯一可能的突围方向。
警卫营跟在他身后,安静而迅速地移动,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声和装备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像一条在夜色中无声流淌的暗河。电台被拆下来,由两个士兵抬着,天线还架着,发报员边走边调试,确保随时可以与外界保持联络。
在他们行动的时候,徐想前和旷继逊正站在双桥镇北面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双桥镇方向到处是溃败的敌军士兵,三五成群,丢盔弃甲,沿着田间小道、山沟、河岸,向四面八方逃窜。红四军的追击部队,紧紧地咬着他们的尾巴,枪声、喊杀声、缴枪不杀的喝令声此起彼伏,像一曲混乱而嘈杂的交响乐。而在这一片溃败的乱兵中,有一股队伍格外显眼。
徐想前的望远镜停住了。
那支队伍不是溃散,是在有秩序地撤退。前面是尖兵,两翼是掩护,中间是师部和电台,后面是后卫,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踩得不慌不乱。
他们穿过一片收割过的庄稼地,绕过一座被炸塌的砖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向东快速移动。这不是溃败,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突围。
“那应该是三十五师的师部。”旷继逊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判断,
“乱兵中没有这样的队伍。能打出这种撤退节奏的,不是警卫营就是教导队,都是三十五师的老底子。里面一定有他们的师长。”
徐想前没有说话,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十几秒,看着他们从河沟里爬上对岸,看着他们在对岸重新集结、清点人数、调整方向,看着他们的后卫部队在一座小石桥后面架起机枪,准备阻击追兵。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个士兵掉队。
这支队伍如果跑出去,双桥镇这一仗就不算全胜。
徐想前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着身边的通信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砸下来的:“传令十三师,派一个团,立即从侧翼插过去,堵住东面的出口。告诉十三师师长——务必不放跑一个敌人。”
通信员转身跑下了高地,马蹄声在碎石路上急促地响起,很快消失在眼前。
在高地下方的双桥镇东面,红四军十三师的一个团接到了命令。团长姓刘,三十出头,鄂豫皖的老底子,打起仗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看完电报,把电文往口袋里一塞,对着眼前的师长说道:“跑了一个,我撤职,你们枪毙我。”
部队穿过收割过的庄稼地,绕过还在燃烧的村庄,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丘陵脊线向东快速穿插。战士们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棉衣。他们必须抢在那支队伍之前赶到东面的出口,把口袋扎紧。
而在那条干涸的河沟东岸,三十五师的突围队伍正在快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