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仿若无因飘落的轻雨(十三)(2 / 2)
这个名字落在法庭中,激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卡布里埃商会,那是枫丹的老牌商会,虽不如公明商会那般深藏不露,却在明面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商业影响力。
会长玛塞勒更是枫丹商界的名流,与执律庭多位官员交好,在公众面前一直维持着慈善家的形象。
指控这样一个人,无异于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娜维娅没有看他。她只是直视着那维莱特,脊背挺得笔直。
那维莱特审视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娜维娅小姐,你可知指控的严肃性?若指控不成立,你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知道。”娜维娅的声音没有颤抖。
“我也知道。”荧走上前,与娜维娅并肩而立,“最高审判官大人,我愿意以旅行者的名义,共同承担这次指控的一切后果。”
派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还是鼓起勇气跟着点头:“我、我也是!”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
他看得出这两个姑娘的底气并不充足。
娜维娅的眼中藏着赌徒般的决绝,荧的神情虽然镇定,却也没有那种手握铁证时的笃定。
她们这是在冒险。
但——
比起公子那副“快来定我的罪”的架势,至少她们提供一个新的方向,一个足以让审判程序暂时搁置对公子定罪的方向。
“本庭接受你们的指控。”那维莱特的声音沉稳有力,“根据枫丹法典,你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提供足以支撑指控的初步证据。若无法提供,指控将予以驳回,你们须承担诬告之责。”
娜维娅松一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书记官。
“传卡布里埃商会会长玛塞勒即刻到庭。”
指令下达,数名警备队成员领命而去。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卡布里埃商会的名字在枫丹几乎家喻户晓,而玛塞勒本人更是常年以乐善好施、德高望重的形象示人。
如今竟有人在庄严的审判庭上当众指控他是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真凶。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无论指控是否成立,都足以在枫丹商界乃至整个社会掀起轩然大波。
等待的间隙里,审判庭内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被告席上的公子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向娜维娅和荧,脸上那副兴致盎然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他倒是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有意思”——比起自己被定罪,他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感兴趣。
荧注意到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派蒙悄悄凑到荧耳边,压低声音:“我说……公子那家伙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啊?”
“不用管他。”荧同样低声回答,语气平淡。
娜维娅站在她们身侧,脊背始终挺直。
她的神情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裙摆的布料,指节泛白。
指控玛塞勒这一步棋,她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所凭借的,是迈勒斯这些年追查出来的嫌疑,是直觉,是这些年来她从未放弃追查的执念,以及一个女儿对父亲清白的坚定信念。
这是一场豪赌。
审判庭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过去。
几名警备队成员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正是蒂埃里,他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显然对事态的发展完全没有预料。
事实上,不止是他,他身后那几位警备队同僚的脸上也写满相同的表情——
传唤玛塞勒?卡布里埃商会的那个玛塞勒?他们执行命令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被他们带来的那个人,则显得从容得多。
玛塞勒步入审判庭,步履不疾不徐。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出头,鬓边已有银丝,但身姿依旧挺拔,穿着一身体面的深色正装,领口的襟花与袖扣无不精致考究,俨然是一位注重仪表的绅士。
他的神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人群,又在娜维娅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随即迅速恢复如常。
那种困惑并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事实上,在被警备队传唤之前,玛塞勒确实对审判庭上正在进行的审判一无所知。
他原本正在商会处理一批新到的璃月丝绸,几名警备队成员忽然登门,态度客气却不容推拒地请他“配合前往审判庭”。
一路上他从警备队成员口中问不出任何实质信息,只知道是最高审判官大人的命令。
他还以为是商会最近的某笔生意出现纠纷,甚至暗自回想一遍近期的所有账目。
直到他踏入审判庭的大门。
感受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看到被告席上站着的那个愚人众执行官,以及站在法庭中央的娜维娅和那位声名远扬的旅行者,玛塞勒才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似乎远超预期。
——至少从他的表现来看,一切都是如此。
审判庭的喧哗声在玛塞勒现身后达到顶点。
那维莱特抬手轻轻叩击审判席的桌面,沉闷的声响压过所有嘈杂。
“肃静。”
法庭渐渐安静下来。
玛塞勒站在审判庭中央,与娜维娅相距不过数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
“最高审判官大人。”他率先开口,向那维莱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失体面,“我应传唤前来。只是我不明白,法庭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那维莱特的目光深沉如潭,声音平稳无波:“玛塞勒先生,有人指控你为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罪魁祸首。”
话音落地。
玛塞勒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出现明显的凝滞。
他像是没有听清,微微侧侧头,眉头缓缓皱起,嘴唇无声地嗡动,仿佛在咀嚼“罪魁祸首”这几个字的含义。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与困惑的神色。
“……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小半步,随即又稳住身形,目光在娜维娅与那维莱特之间来回游移。
“有人指控我……”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指控我是……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玛塞勒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娜维娅。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娜维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是你指控的我?”
娜维娅迎上他的目光,下颌微微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是。”
玛塞勒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似乎包含太多东西——意外、困惑、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唯独没有慌张。
这位在枫丹商界浸淫多年的老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就稳住情绪,恢复惯常的沉稳。
“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的语气笃定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转过头重新面向那维莱特,郑重其事地说道,“最高审判官大人,我想这是娜维娅对我有所误解。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怎么可能是我?”
“尽管个中误会虽然尚不清楚,但既是误会,便总有澄清的办法。”
那维莱特注视着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根据枫丹律法,面对指控,你有权利委托代理人。你需要指定一位代理人吗?”
玛塞勒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立刻摇头:“不需要。”
他看一眼娜维娅,目光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者般的宽容——那种神色并不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像是他真的认为眼前的少女只是在闹一场误会。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便好,何必劳烦代理人大费周章。”
他又补充道:“况且卡雷斯先生当年与我颇有交情,娜维娅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晚辈。我相信只要将误会解释清楚,这桩事自会了结。”
提到父亲的名字,娜维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但她没有开口。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既然双方都选择不聘请代理人,审判的程序便可以进一步推进。
他的目光从玛塞勒身上移开,扫过娜维娅,又落在荧的身上,最后投向被告席上的公子。
这位愚人众执行官此刻正单手撑着下巴,靠在被告席的围栏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
那维莱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直接移开。
双方参与审判的成员悉数到场。
指控方是娜维娅与荧,被指控方是玛塞勒,而原本的被告公子达达利亚则依旧站在被告席上——这桩案件的审判尚未结束,他只是暂时不再是唯一的焦点。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
那维莱特端坐于审判席上,苍蓝色的眼眸扫视全场,声音沉稳如敲击在审判庭穹顶之下的钟鸣。
“好的,既然双方参与审判的成员都悉数到场,请指控方提出你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