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衙审(2 / 2)
“贞元五年四月,城南盐商陈记不肯交纳‘月例钱’,当夜盐仓失火,烧毁存盐三千斤。
事后县尉府派人传话,说每月交二十贯,便可保平安。陈记被迫应允。”
“贞元五年四月……”
孙栾就这么一笔一笔念下去,安建南的目光逐渐变得微妙,而何尘的神情则愈发阴冷。
“孙栾,你疯了?”
听着这些事无巨细的熟悉条目,何尘总算是忍不了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拎出来还好,他尚有斡旋的余地,
可瞧着孙栾手中那厚厚一本账簿,只怕这小子是把所有背地里的事都记下来了!
如此繁杂,还真是麻烦。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孙栾嘶吼道:
“你可想清楚,我若栽在这了,你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别忘了,这些事可都是你亲手所为!你不要命了?!”
孙栾颤抖着,愤恨地瞪了回去:“若能让你这畜生陪葬,我这条贱命也算是值了!
正好,此间事了,我就下去陪清儿!”
“肃静!”
安建南怒喝道,“公堂之上,不准交头接耳!”
他略微搓动了一下惊堂木,面色沉静如水:
“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有!”
孙栾抱拳道,
“陈家姑娘便能证明!”
“宣,陈小姐上堂。”
“是。”
安建南一声令下,邀月缓步入衙,双鬟青衣,神色凄婉。
她手捧血衣,双膝跪地,痛陈道:
“安大人,此为何尘勾结匪寇,谋财害命,强夺田宅的血证!望安大人明鉴!”
至此,她又擦拭着泪痕,一字一句地控诉着自家的不幸遭遇。
今夜的审判与孙栾那次不同。
安建南元宵夜临时升堂,审的还是何县尉,这等惊人的消息顿时轰动了整个浔阳,
观审之人络绎不绝,直接把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中大多是第一次听闻邀月家的悲剧,特别是望见那触目惊心的血衣,以及邀月含冤泣涕的模样时,
无不感同身受,为之落泪,瞪向何尘的眼睛怒得要喷出火来。
眼见局势对自己愈发不利,何尘却是古怪地大笑起来:
“看来老夫面子颇大,竟能让这么多的仇家上下一心,处心积虑,只为揪在下的辫子。
可惜这公堂之上,断案执法,终究讲的是证据,而非一面之词。”
他捋着胡子,嘴角带着一抹从容的蔑笑:
“陈小姐的遭遇,老夫亦十分同情,但老夫也确切不知此事,
那些谋财害命之举,老夫更是闻所未闻,又岂能污蔑是老夫授意为之?
至于那些买卖……呵呵,老夫承认,看在官面上,那些商贩的确会为老夫大开便门,
但这都是些小恩小惠,甚么强买强卖,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有心者凭空揣测,意图搬弄是非,污人清白。
倘若安大人认为,这些买卖不合适,
老夫事后自会赔偿,就是自掏腰包,也要补足商户的损失!
但要说以此对老夫加罪……恐怕,有失偏颇了吧?”
“是不是污蔑,是不是无稽之谈,你自己清楚!”
孙栾见何尘还在辩解,不由破口大骂,
“这些年来,你在浔阳城鱼肉百姓,今日到场观审者,其中也不乏受过你欺压之人!
要说证据,随便一问便是!”
“噢?”
何尘眉峰一挑,不怒反笑,
“随便一问?当真?”
他慢悠悠转身,看着身后这群义愤填膺的民众,微微勾唇:
“按孙大人的话说,本官执政期间,诸位似乎对本官颇有不满啊?
今日既有机会,何不当面同本官说说,本官执政期间究竟有何不妥,也好让本官改正……”
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一个接一个地扫视着到场者。
令孙栾意外的是,原本那些还在同仇敌忾的乡亲,当被何尘的目光刺到时,却是纷纷低下了头,
惶恐得像是他们才是犯了事的人,连与何尘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出言驳斥了。
“你们!”
孙栾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人群,同时又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何尘的威势,他最是清楚。
令浔阳人闻风丧胆的衙吏捕快,不过是为他手下鞍前马后的走卒罢了。
又如何能苛求一群平民挺身而出,奋不顾身与之相抗呢?
“呵呵……”
何尘颇为自得地呵笑了两声,又回过身,对林逸之低声道,
“虽不知林公子是如何说服他的,但公子若是以为,单靠这小子的证据,便能赢过老夫,未免也太过天真了吧?”
何尘嘴上挑衅着,心里已在暗自盘算。
这些账目里的商户,事后还须好好安抚……
可恶,想堵住这些人的嘴,估计得要一番大出血了
所幸这狼心狗肺的孙栾入府不过一载,还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无所谓,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至于那民女……倒是有些麻烦。
看来还是得找人把她处理掉。
虽说如今被安府盯上,这事恐怕有些麻烦。
但他毕竟在浔阳经营多年,总归是能做到的。
总而言之,今晚这事,还得尽量压下影响,免得让岳父知道。
这些年来,他可是瞒着岳父,在背地里干了不少勾当。
若是让岳父起疑就不妙了。
何况,倘若自己连这点事情都搞不定,岳父大人恐怕就更看不起自己了。
“是不是污蔑,本官自有定夺。”
何尘还在浮想联翩,安建南已缓缓开口。
何尘抬起头,望着正襟危坐的安建南,眉头微皱,目光逐渐带上了一丝不解:
“安大人,这又是何意?”
按理说,无法在当堂定罪的证据,都须由衙吏后续再调查一番。
何况同为朝廷命官,彼此之间,更该有一个点到为止的默契才对。
但看这安建南的架势,似乎今夜还不肯善罢甘休。
莫非,他真准备和自己死磕不成?
“本官审案,何须向人解释?”
安建南的神情平淡如水。
“你!”
何尘紧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安大人,当真要把事做绝?”
“本宫不过是秉公断案,又何来做绝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