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山海关之战(9)(2 / 2)
李自成看着身后山海关主城的城墙,城墙上,清军的白旗和吴三桂的“吴”字旗并排插在垛口上,在秋风里作响。城墙上站着一群人,皇太极、范文程、吴三桂、朝鲜世子李溰,还有一大群甲士,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垛口后面那些人影在夕阳下投下来的长长的影子。
“传令,各部放弃阵地分路突围,李过和刘芳亮走北面往滦州方向撤,刘宗敏随朕走南面往海边方向绕过去,到昌黎会合,告诉谷可成,让谷可成殿后。”
牛金星说道:“陛下,蕲侯已经战死了。”
李自成强忍悲痛将眼泪压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那就让刘芳亮分出一部兵马断后,告诉断后的人不用守太久,只要拖住清军两个时辰,让主力撤出去就行了。”
令下得很急,传令兵在战场中来回奔驰,马蹄踩在满是弹坑和浮土的官道上扬起一团团灰雾,各部接到命令之后开始分路撤退。李过和刘芳亮收拢了东罗城外的残部,往北面山路退去。
北面有多尔衮带着镶白旗堵着,李过不得不带着后营硬冲出一道缺口,用刀和长枪在镶白旗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条缝,然后刘芳亮带着主力从缝里钻出去。
镶白旗的骑兵追了一阵,多尔衮下令停止追击,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顺军大队人马也不好走山路,肯定会丢弃大量辎重武器装备,空着手就算跑回去短时间也无法再形成战斗力。
李自成和刘宗敏往南面突围,南面的清军是多铎和谭泰指挥的正蓝旗和镶黄旗护军,多铎见顺军要跑,立刻把正蓝旗的骑兵全部派出去沿着海边追。
骑兵在海边的盐碱地上跑得飞快,顺军的步兵跑不过骑兵,断后部队且战且退,被骑兵一波一波地冲击,一个都尉带着几十个刀牌手守在一块礁石旁边,用藤牌挡着骑兵的冲杀,他们拖了一刻钟,被清军骑兵从四面围住,最后全部战死在那块礁石旁边。
天黑之后追击停了,多铎下令收兵,清军连夜打扫战场。
山海关主城的城墙上,朝鲜世子李溰站在垛口后面看的冷汗直流,他今天在城墙上看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多尔衮在北面击溃谷可成,到中午多铎三次进攻刘宗敏,到傍晚顺军全线溃败分路突围,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清军的红衣大炮如何在西石河东岸一字排开,把河西的坡地打成蜂窝,看见了清军的骑兵如何在河岸上整队继而冲垮对面,看见了顺军的长枪大阵如何在重甲步兵的虎枪、狼牙棒面前被砸出一道一道缺口。
他看见一个顺军的中高级军官被清军的重甲兵拦腰砍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着要捡自己的刀,爬了几步就不动了,他看见西石河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着断枪、碎盾、散开的发髻和踩烂的靴子,河水推着它们慢慢往海边漂。
李溰是朝鲜昭显世子,今年二十一岁,在盛京做了三年质子,这三年里他陪着皇太极打猎、阅兵、祭天,看过清军的操演,见过八旗兵的阵列,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清军的厉害了。
但操演和实战不是一回事,操演没有真刀真枪地捅进活人身体里,没有马刀把人的脑袋砍下来骨碌碌地滚到脚边,没有炮声震得人内脏都在翻搅,他站在山海关城墙上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清军骑兵追击顺军溃兵的时候,他已经看呆了。
他身后的金弘郁一直在念叨:“天兵,天兵……”
李时楷站在后面,不敢往城下看,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靴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还有几个司谏院的年轻文官,在汉城的时候都是清流派,辩论起事大交邻的国策来一套一套的,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溰吩咐道:“拿纸笔来。”
“殿下想做什么?”
“拿纸笔来,我要给父王写信。”
纸笔很快拿来了,李溰把纸铺在城墙垛口的砖面上,就着夕阳的余晖开始写字,他的字本来是朝鲜士林里公认的俊逸,学的是二王一路,笔锋清瘦,间架疏朗,在汉城的书斋里写下过无数篇讲论经义的锦绣文章。
可此刻他的笔迹潦草,跟以往判若两人,他写了清军如何进攻,写了顺军如何溃败,写了清军步骑炮的配合娴熟,最后他写道:
“清人之兵威,实非小邦所能抵敌,彼以十数万之众,击李自成六万之兵,如泰山压累卵,八旗精卒,弓马娴熟,甲坚兵利,进退如臂使指,一人可当小邦十人。臣在城上观战终日,心神震骇,至今不能平复,林庆业诸人素主北伐,以臣观之,实不知天高地厚之言也,小邦唯有恭顺事大,永为藩臣,方可保社稷宗庙之安,臣恳请父王选派精壮鸟铳手一千名,遣至山海关,随大清天兵征讨流寇,他日天下一统,大清皇帝念及朝鲜助剿之功,或可赐还我北道数郡之地,亦未可知。”
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油纸信封里封好蜡,交给随行的内官:“把这封信送回汉城,跟父王说我亲眼看见的,让他们别再提北伐的事了。”
内官接过信,倒退着下了城墙。
九月二十五日这一天的战事从卯时打到酉时,到天黑时分,顺军的六万大军已经不成建制了,死在战场上的顺军士卒将近三万被俘虏五六千人,尸体从西石河一直堆到北翼城外的山岭下。
清军的伤亡不算太大,整个山海关大战打下来,清军八旗、外藩汉军和外藩蒙古加在一起阵亡千余人,战死镶红旗副都统萨喀苏以下十余个八旗军官,这点损失对皇太极来说几乎算不上什么代价。
皇太极当晚在山海关城内设宴,各旗都统、章京、蒙古王公、三顺王都来了,宴席摆在原先山海关总兵衙门大堂上,皇太极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鼻翼两侧的血痕也淡了。
他端着银碗跟多尔衮碰了一杯,跟多铎碰了一杯,跟豪格碰了一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他说多尔衮北翼城这一战打得漂亮,从侧面包抄的速度比他想得还快。
说多铎三次进攻刘宗敏压得够狠,把顺军最能打的中权亲军打残了,说豪格的中军在正面推进稳如泰山。
说三顺王的汉军在炮战中对轰顺军的红衣大炮不落下风,说蒙古各部的骑兵在两翼围堵得力,把顺军的退路封得很死,他又端起碗对着吴三桂说,长伯开关迎师,此功不小。
吴三桂连忙站起来端着酒碗一饮而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本该高兴,可他想起自己的前途叹了口气,自己这一仗完全是替清军抗住了顺军最猛的两天进攻,损失惨重,到现在算上乡勇自己也就只剩一万多人了,再也没办法骑墙了,他必须要拿出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功劳,才能在大清朝廷有一席之地。
皇太极喝完这碗酒放下银碗,对豪格说道:“你等下去布置一下,明日休整一日,后天拔营西进,李自成往滦州方向逃了,让阿济格截住刘处直,等大军一到,两面夹击。”
与此同时,山海关城外的旷野上,顺军的残兵正在夜色中摸黑赶路。李自成骑着一匹栗色马走在队伍中间,刘宗敏跟在旁边,李过和刘芳亮带着另一路人马在北面的山道上走。
火把不够用,大多数士兵摸黑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永平府的盐碱地上,有人走着走着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同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鼻息,摇摇头站起来继续走,李自成并没有被这场败仗打倒,说起来以前转战的时候,比现在糟糕的情况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