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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典范之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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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陀罗,戴菲恩,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因陀罗的声音。她在三楼,钢爪已经套在手上。

“准备好了。”戴菲恩的声音。她在二楼,弩已经上好了弦。

推进之王深吸了一口气。

“Misery先生。”

“随时可以。”Misery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边。

“动手。”

推进之王没有跳。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她看着三号祭坛的晶柱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又从亮红色变成了刺眼的白色。光芒开始凝聚,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所有的光都在朝晶柱的顶端汇聚,像一颗恒星在坍缩。

“就是现在。”

她从顶楼跃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金发像一面旗帜在她身后飘扬。她的锤举过头顶,双手握柄,锤头朝下。她看着三号祭坛的晶柱——那团白色的光芒正在压缩,压缩,压缩到极限,然后——

然后它炸了。

不是推进之王砸的。是它自己炸的。Misery的匕首划过了一排萨卡兹术师的脖子,那些术师的手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没有了术师的控制,晶柱里的能量失去了平衡,在压缩的过程中爆炸了。

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戴菲恩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视网膜被烧穿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连眼皮都挡不住。她的耳朵在嗡嗡响,不是耳鸣,而是爆炸的冲击波把她的耳膜震伤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三号祭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焦黑的坑,坑底有一滩融化的金属,正在冷却,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因陀罗在无线电里喊:“维娜!”

戴菲恩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她抬起头,看见推进之王躺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她的锤插在她身边的地上,锤头陷进了泥土里。

摩根从顶楼冲了下来,达格达跟在她后面。她们跑到推进之王身边,把她翻了过来。她的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血痕,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晰。“祭坛炸了。还有两个。”

她撑着锤站了起来。她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受伤,是冲击波震的。她甩了甩腿,像一只抖掉身上水的狗,然后扛起锤,朝二号祭坛走去。

“维娜!”因陀罗从三楼的窗户跳了出来,落在她身边。“你疯了吗?”

“没有。”推进之王说,“二号祭坛还在蓄能。如果我现在不去,营地就没了。”

因陀罗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平静。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恐惧都打包好、放进箱子里、然后锁上了锁的人。

因陀罗没有再说话。她跟在推进之王身边,钢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二号祭坛的术师们看见了她们。他们正在调整晶柱的角度,试图把光束对准河对岸的营地。看见推进之王向她们走来,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们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冲向一个比她强大一百倍的敌人。

“蠢货。”因陀罗在心里说。

她的钢爪划过两个术师的喉咙。血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其他术师开始后退,但后退的速度不够快。因陀罗像一只猎豹一样扑了上去,钢爪撕开了一个术师的胸口,又刺穿了另一个术师的肩膀。

推进之王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她的目标不是术师,而是晶柱。

她跃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刚才更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她的锤举过头顶,锤头在晨光中像一颗坠落的小行星。

晶柱炸了。

但不是她砸的。是她砸的——锤头击中晶柱的瞬间,整个祭坛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从内部炸开了。金属碎片、源石结晶、术师的肢体,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向四面八方飞散。

推进之王被冲击波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广场边缘的沙袋堆上。沙袋救了她——她陷进沙袋里,像一颗被棉花包裹的子弹。

戴菲恩跑向她。

她的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肾上腺素把这世上所有的止痛药都打败了。

“我没事。”推进之王从沙袋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在过载之后的本能反应。

“还有一个。”她说。

三号祭坛已经炸了。二号祭坛也炸了。一号祭坛还在。它的术师们看见了自己的同伴被炸成碎片,看见了一个金发的女人从爆炸中走出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开始逃跑。

不是撤退,是逃跑。没有队形,没有掩护,没有秩序。他们把祭坛丢在原地,连滚带爬地向军营的方向跑去。跑得慢的被踩倒了,踩倒了就没有再站起来。

推进之王看着那个还在运转的一号祭坛。晶柱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旋转,光束正在凝聚。目标——河对岸的营地。

她开始跑。

不是走向它,不是冲向它,而是跑向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它的猎物。

她跑过广场,跑过焦黑的战车残骸,跑过散落一地的金属碎片。她的靴子踩在融化的金属上,橡胶底冒出了浓烟。她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她跃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准备。没有计算距离,没有调整角度,没有确认蓄能的时间。她只是跃了起来,用尽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把锤砸向晶柱的顶端。

锤头与晶柱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震动。

然后,一道白色的光芒从晶柱的顶端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它不像之前那些光束那样扭曲、妖异、像活物。它是一条笔直的、洁白的、像瀑布一样的光柱。它冲向天空,穿过云层,消失在了大气层的外面。

祭坛开始崩塌。

机械腿从根部断裂,平台倾斜,晶柱碎裂。推进之王从半空中坠落,像一颗被射落的鸟。她落在碎石堆上,滚了几下,停住了。

她的锤插在她身边的地上,锤头嵌进了一个萨卡兹术师的胸腔里。

戴菲恩跑到她身边,跪下来,把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有脉搏。还有呼吸。还活着。

推进之王睁开了眼睛。

“营地没事吧?”她问。

戴菲恩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没有看营地的方向。她一直在看推进之王。

“没事。”她说。她不知道营地有没有事,但此刻她需要推进之王休息。她需要她闭上眼睛,不要再动了,不要再战斗了。

“那就好。”推进之王闭上了眼睛。

祭坛的碎片还在从天上掉下来。金属和源石结晶混合在一起,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些碎片很大,大到砸在地上会砸出一个坑。戴菲恩用身体护住推进之王,听着那些碎片落在她周围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坠落声。是引擎声。

她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军舰。高速军舰。至少有五艘,排成一字纵队,从东边飞来。

高多汀公爵的旗帜在舰桥上飘扬。

正好一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戴菲恩站起来了。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释然?庆幸?还是愤怒?

她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此刻站在这里的应该是她。高多汀公爵的援军应该是为她而来。母亲应该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看着这边的战场,嘴角带着那种只有在她取得重大胜利后才会露出的、罕见的、骄傲的笑。

但母亲不在了。

高多汀公爵的军舰开始降落。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第一艘军舰上走下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他向推进之王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指挥士兵清理战场。他没有说“辛苦了”。他没有说“你们做得很好”。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然后离开了。

戴菲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军舰从头顶飞过,看着它们投下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挡住风,透过指缝看那些军舰的尾焰。它们飞过了切特雷镇,飞过了卡慕河,飞到了萨卡兹军营的上空。

军营在河对岸,离市政楼至少有八百米。炸弹落不到这里来——至少戴菲恩希望它们落不到这里来。

然后,炸弹开始落下。

不是一颗两颗,是几百颗。整个萨卡兹军营在一瞬间被火海吞没了。爆炸声震耳欲聋,连大地都在颤抖。戴菲恩捂着耳朵,蹲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萨卡兹军营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冒着烟的土地,和几根还在燃烧的旗杆。

七天的战斗,结束了。

---

希勒少尉是在第二天回来的。

希勒少尉,温德米尔公爵旗舰上的船医。戴菲恩的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是他亲手替母亲缝合了伤口——虽然已经太迟了。他没有和其他军官一起走。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戴菲恩,而是因为他觉得“医生不该在还有伤员的时候离开”。

他开着一辆抢来的步兵战车,车身上全是弹孔和泥巴,车顶上还绑着两个备用轮胎和一个油桶。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机油和灰尘,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是好消息。

温德米尔公爵的参谋团认为公爵的死是莱塔尼亚人的阴谋。他们找到了“证据”——一些从莱塔尼亚边境截获的加密信件,一些在“加拉瓦铁盾”要塞里搜出的莱塔尼亚制式武器,一些被收买的军官的证词。戴菲恩不知道这些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参谋团用这些证据说服了领地上的贵族们——萨卡兹不是真正的敌人,莱塔尼亚才是。公爵是被莱塔尼亚人害死的。

所以他们撤退了。

不是从战场上撤退,而是从“加拉瓦铁盾”撤退。他们把移动要塞开回了领地,把戴菲恩留在了切特雷镇的废墟里。不是刻意的——他们给她留了一艘小艇,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留了一张写着“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戴菲恩·温德米尔”的委任状。但他们是故意的。他们知道戴菲恩不会跟上来。他们知道她会选择留下,选择和她一起战斗过的这些人在一起。他们给了她一个选择,然后利用这个选择,把“抛弃”变成了“她的决定”。

希勒少尉说完这些的时候,戴菲恩正在喝一碗稀粥。粥是用压缩饼干和河水煮的,稀得像水,里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菜叶子。她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浮肿,眼睛

“戴菲恩小姐,”希勒少尉说,“一位子爵夫人从‘加拉瓦铁盾’逃出来了。她想见您。”

戴菲恩放下了碗。

子爵夫人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身上穿着一条被扯坏了的裙子,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她看见戴菲恩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戴菲恩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跟我走,”子爵夫人说,“开斯特公爵愿意庇护你。只要你接受她的提案,温德米尔公爵领不会生灵涂炭。”

戴菲恩看着她。这张脸她认识——曼宁,母亲的表妹,她应该在“加拉瓦铁盾”里享受着贵族待遇,而不是坐在一辆破马车里,像一个逃难的农妇。

“您怎么逃出来的?”戴菲恩问。

子爵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些该死的军官……他们一股脑冲进了要塞核心中枢,用剑指着我。一定是冯提尔侯爵在为他们撑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换了身朴素的衣服逃了出来。”

戴菲恩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河面上还漂着那只红色的绣花鞋,鞋带还系着,像刚从脚上脱下来的一样。

“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戴菲恩说,“这些战士的同伴。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是。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子爵夫人的脸白了。“戴菲恩,你真的想离开你的家族、你的血统和使命,永远流浪下去吗?”

“我为了他们站在这里,”戴菲恩说,“我为了不让你们这样的人继续玩弄他们的生命站在这里。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现在,请离开吧。希望萨卡兹不会抓住您。”

子爵夫人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戴菲恩已经转身了。她的军大衣在风中飘起一角——母亲的军大衣,袖子还长出一截,肩膀处还垮着。她还穿着它。她不知道自己要穿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脱下来的时候。

子爵夫人走了。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戴菲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从河面吹来,冷。她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帕,没有钥匙,没有任何属于“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的东西。只有一些线头,和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沙子。

---

灰礼帽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手下,沉默地站在营地外面,像两尊石像。他从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不是武器,是食物。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袋大米。

“向英雄献花,”灰礼帽说,“温德米尔小姐。”他没有叫戴菲恩的名字。他叫她“温德米尔小姐”。不是“戴菲恩小姐”,不是“阁下”,是“温德米尔小姐”——一个模糊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继承人身份的称呼。

“我还带了一批口粮和弹药作为礼物。”

戴菲恩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送礼。

“诸王之息。”灰礼帽说,“维多利亚的国剑。我可以用这些口粮和弹药来换它。”

推进之王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锤。她没有看灰礼帽,而是看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排队领食物的难民。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安慰,老人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祈祷。

“如果你们的盘算是把这把剑安稳留在后方,支起一个王公贵族们用来避暑喝茶的帐篷,”推进之王说,“那就给我滚开。”

灰礼帽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要你们真的愿意把这东西带到前线,为维多利亚的战士、市民或者没了家园的可怜人遮风避雨——那我大可以把这根铁条交给你们。”

灰礼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虚伪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苦涩的、带着某种自嘲的笑。

“殿下,”他说,“有时候出现些新的声音也许不是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这只是个人的承诺。不是‘灰礼帽’,而是萨福克爵士,贝林厄姆的私人看法。”

戴菲恩不知道萨福克是谁,贝林厄姆是哪座庄园的主人。但她知道,灰礼帽在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的代号——说话。

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灰色的礼帽,左侧插一根黑色羽毛——据说那是他第一次处决目标时从现场捡来的。从那以后,每一任继承这个代号的人都会戴着同样的羽毛。没有人知道现在这顶礼帽知道他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或者说,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所代表的那部分维多利亚。

“我的奶奶,”灰礼帽说,“在四国战争期间因感染被处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件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的事情。“她出门前大笑着告诉我爸,因为打仗感染矿石病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等我继承了爵位,去档案馆里翻那些资料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百分之三’的统计数字已经用了几百年。”

他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

“现代战争,”他说,“更多的源石机械,更复杂的源石法术。但百分之三,恒久不变。”

他转身走了。走过营地,走过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打开了车门。在钻进驾驶室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推进之王一眼。

“殿下,”他说,“我留下了一个录音。切特雷镇的求援信号。也许你们用得上。”

戴菲恩愣了一下。那份求援信号——她之前截获的那份——灰礼帽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副本。也许他的情报网比她的更广,也许他一直在监听她们的通讯。她不想知道。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黑色的越野车在尘土中驶远了。

推进之王看着远去的车影,手指在锤柄上敲了两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进营地,走到那棵橡树下,把锤靠在树干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了那个黑盒子。

四国战争时期的传奇部队番号,“典范军”。被公爵们放弃在高卢,像一件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旧衣服。

---

推进之王站在所有人面前。

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她的金发在风中飘动,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但她站得很直。不是军人那种刻意的、被训练出来的直,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树一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直。

“如果大家对我们维多利亚名声在外的公爵们还抱有信心的话,”她说,“应该赶紧追上那个女人。没有人会责怪你们的选择。”

人群窸窣了一下,但无人离开。

“没有人动身。”推进之王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眼睛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因陀罗,摩根,达格达,戴菲恩,希勒少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和难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但他们的脚都钉在地上。

“寻求更强力量的庇护不是我们的本能吗?”推进之王说,“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因为我也想。我睡觉都梦着手里那把破剑能有力量保护我的朋友,这样她们都不会死。她也想。她私下哭过多少次,幻想有谁能救下她母亲的命。”

戴菲恩的手指攥紧了。

“你也想。别低头,我知道你想。要是护送你们的部队没有逃走,你兄弟不会被萨卡兹砍得尸体都找不到。”

戴菲恩不知道推进之王在对谁说话。也许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年轻士兵——他的兄弟死在了撤退的路上,尸体被萨卡兹砍成了两截,他找了三天才找全。

“但你们都没有离开。”推进之王说,“因为你们知道,没有贵族真的在乎你们死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可你们真的还要奢求他人的力量和庇护吗?我们的生活总是这样。有些人和事,从来没有真正带给过我们什么,我们却自发地崇拜它们,自发地被它们奴役。”

她把黑盒子举过头顶。

“屠杀,感染,包围,我们都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来了!我们都想回家,我们都想结束这场烂到骨子里的战争,但躲着没法赢下战争。最快的办法,就是打歪那些还躲在伦蒂尼姆里发动战争的混蛋的下巴!那些大公爵不敢去揍,我们就自己打回伦蒂尼姆去揍!没人送我们回家,我们就自己走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意外收到了一个礼物,一个被公爵们放弃在高卢的部队番号。‘典范军’,它曾经有这样一个光荣的名号。是精锐,是国家意志,是累累战果。但现在,它不过是我手上的这个盒子。它什么神奇的力量也没有,但我们可以拿着这东西回到伦蒂尼姆——揍烂那些战争混蛋的脸后,把这黑疙瘩甩在公爵们的脸上说——”

她把盒子握紧了。

“这他妈的是我们的地盘!”

她的手指在锤柄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然后她把锤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举向天空。锤头在夕阳中像一颗燃烧的陨石。

她把它砸向了大地。

不是砸向某人,不是砸向某物。只是砸向大地。锤头接触地面的瞬间,整个营地都震动了一下。碎石跳了起来,尘土扬了起来,孩子们的哭声停了,大人们的话音停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那一声巨响之后,是沉默。

不是惊慌的沉默,不是恐惧的沉默,而是一种——等待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但不是一个人喊的。是格拉斯哥帮——那些从伦蒂尼姆下城区的污水里爬出来的街头混混,那些除了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她们同时喊了出来。

“典范军!”

因陀罗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格拉斯哥帮特有的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典范军!”

摩根的声音。她举着那条还缠着纱布的手,声音在发抖,但很大声。

“典范军!”

达格达的声音。她把钢爪插在泥土里,右手握拳,举向天空。

“典范军!”

戴菲恩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她不是格拉斯哥帮的人,不是诺伯特区的难民,不是风暴突击队的队员。她是温德米尔公爵的继承人,是维多利亚贵族体制的一部分。但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声音从她的胸腔里涌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典范军!”“典范军!”“典范军!”

整个营地都在喊。不是五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所有能站着的人,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人。孩子们举着小拳头,大人们挥着帽子,老人们用沙哑的嗓音跟着喊。声音穿过卡慕河,穿过切特雷镇的废墟,穿过萨卡兹军营的残骸,传到了远方的山丘上。

山丘上没有人。但风把声音带走了。带到了伦蒂尼姆的方向。带到了那些大公爵们的耳朵里。

典范军。曾经的幽灵。如今的誓言。

推进之王把锤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扛在肩上,走进了夕阳里。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戴菲恩看着那条影子,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母亲,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她在诺伯特区的下水道里见过的女人——一个感染者,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她问那个女人:“你不怕死吗?”女人笑了。“我早就在等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让那些害我变成这样的人知道——他们的好日子不多了。”

那个女人后来死了。死在萨卡兹的一次清剿中,死在下水道里,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但戴菲恩记住了她的眼睛。

那和推进之王此刻的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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