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大美菏泽（1 / 2）
2013年农历腊月二十八，北京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潮从头到尾挤得满满当当。腊月年底的春运，是一年里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天南地北的打工者全都赶在年前往家奔，偌大的站前广场没有一点空地，到处都是拖行李箱、背蛇皮袋、扛大包小包的人，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广播喇叭一遍又一遍播报着车次信息、检票通知和安全提醒，嗡嗡的声响盖过人群的喧闹，成了腊月BJ最热闹、最真实的烟火景象。
邢成义站在人潮外围，没有跟着人群扎堆往前挤。他性子稳，不管多急的事，从来都是有条不紊、不慌不忙。手里牢牢攥着两张纸质车票，一张是自己的硬座票，边角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车票上清晰印着BJ至菏泽的车次、发车时间、座位号，是他前几天熬夜抢到的腊月二十八午班车次。另一张是身份证，贴身揣在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稳妥又安心。
他身前立着黑色的拉杆行李箱，箱子不算新，边角磨得有些发白，是他常年外出打工一直带着的老物件，结实耐用，从没出过毛病。身侧右手拎着一个厚厚的手提大包，里面装着他夜市摆摊剩下的文玩小件、随身杂物和贴身零碎，沉甸甸的，都是这几个月在BJ打拼积攒下来的东西。
自从今年过完八月十五，他从山东老家动身来BJ良乡，入职粤顺阁会所后厨干活，一晃眼几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这几个月里，他每天日出而作、夜深才息，白天守在后厨操作台精细打理燕鲍翅干货食材，本本分分干活、踏踏实实学艺，晚上空闲了就跟着张秀峰去夜市摆摊挣钱，风里来夜里去，从来不怕吃苦受累。
原本他和张秀峰双双拿到了青岛五星级酒店的录取通知，眼看就要换个新地方、新平台干活，可两个人静下心细细算账，看透了高端名头背后的不划算，扣完各类杂费到手不剩多少钱，还不如当下安稳自在，索性果断放弃了外人眼里的好机会。没过多久，粤顺阁良乡店因为年末高端宴请停摆、生意持续走低，老板决定关停分店、死守总店，他们这群员工自然也就各自收尾、各奔归途。
短短数月北漂，有忙碌、有起落、有取舍、有收获，没有虚度日子，也没有辜负自己的辛苦。如今门店结业、工作收尾、行李收拾妥当，剩下的就是踏踏实实坐车回家，放下所有奔波劳累，安安稳稳过个团圆年。
邢成义抬头看了一眼BJ站高耸的大楼，楼顶的老式钟楼指针稳稳走着，年年岁岁见证着无数打工人的离别与归来。这座繁华的北京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机会多、世面广，可终究是异乡。在这里挣得是辛苦钱、熬得是奔波日子，再好的烟火热闹，也抵不上老家的安稳团圆。
他稍作定神，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拉链扣紧，挡住冬日的冷风，随后拉动行李箱拉杆，拎好随身大包，顺着人流慢慢朝着进站口走去。
进站口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春运期间进站严格，所有人必须票证合一、过机安检，没有任何人例外。队伍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背包、行李箱、编织袋、手提袋层层叠叠，大多都是在外务工、求学的普通人，忙活了一整年，只为年底顺利回家。
邢成义没有插队、没有急躁，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面，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他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沉重行囊的中年打工汉，有结伴返乡的年轻小夫妻，有带着孩子赶路的老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奔波的疲惫，可眼底都藏着回家的热切。在外漂泊的人，不管在外受多少累、吃多少苦，只要一想到回家、一想到家里的老人孩子，心里就有盼头、有底气。
排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邢成义进站检票。工作人员逐一核对车票和身份证，确认信息无误后盖章放行。穿过闸机，正式踏入BJ站候车大厅。
大厅里面比外面广场还要热闹拥挤，密密麻麻全是人，座椅上坐满了等候候车的乘客，过道里、墙角边、柱子旁，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香味、热水的热气、衣物的味道，人声、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喧闹却又踏实，这就是最真实的春运归途。
大厅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不停滚动着各个车次的检票口、候车区、晚点和检票状态。邢成义抬眼快速扫过屏幕，精准找到自己的车次，确认对应的候车区域，随后拖着行李，穿过拥挤的人群，慢慢往指定位置走去。
人太多，走路格外费劲，时不时要避让奔跑的小孩、穿梭的行人、推行李车的工作人员，他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箱子和大包，生怕被人磕碰、被人流挤乱东西。
走到对应候车区，座位早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位都找不到。邢成义也不刻意争抢，常年在外赶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他把行李箱稳稳立在脚下，手提大包放在箱子侧边，紧贴着自己身体，随后靠在大厅的立柱旁边站定，安静等候检票。
距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时间还算充裕。他站在人群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路人，心里安安稳稳，没有焦虑、没有浮躁。
旁边不远处，一个中年大哥蹲在地上，拆开一桶泡面，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手里拿着叉子慢慢吃着，脸上带着一脸的疲惫，一看就是赶了一大早路、没来得及吃饭的打工人。不远处有一对年轻情侣，互相依偎着低头说话，手里攥着回家的车票，眉眼间都是过年的欢喜。还有几个山东老乡凑在一起说着家乡话，聊着今年在外干活的行情、年底的工资、家里的年货，熟悉的乡音飘进耳朵里，让邢成义心里莫名亲切。
在BJ待的这几个月，每天听的都是普通话、外地口音，此刻听见地道的家乡话，瞬间就有了快要到家的真实感。
等待的时间里，邢成义脑子里慢慢回想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
八月十五过后，他辞别家里的妻儿老小，独自北上BJ，心里揣着踏实干活、挣钱养家的念头。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好在自己手艺扎实，专做高端燕鲍翅干货处理，手法细致、做事稳重，顺利在粤顺阁站稳脚跟，得到老板和老板娘的认可。后厨的同事也都实在靠谱，张秀峰为人仗义、干活利索，是最合拍的搭档；刘亮年轻单纯、心性善良，几个月相处下来，亲如兄弟；白师傅、谭师傅两位老师傅待人谦和、不摆架子，平日里多有照拂。
这几个月，他没有一天偷懒懈怠。白天在后厨精细做工，每一道工序、每一份食材都用心对待，不糊弄、不敷衍，守住手艺人的本分；晚上放弃休息，跟着张秀峰摆摊增收，哪怕寒风刺骨、夜色深沉，也坚持守摊，多挣一点是一点，只为能多攒点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一点。
中间经历店里生意起伏，淡季冷清、客流下滑，是他和张秀峰一起琢磨菜品，贴合冬日天气推出砂锅热菜，硬生生盘活了店里的人气，让濒临低迷的会所稳住了经营。后来求职取舍，看淡虚名、务实做人，不贪高端岗位的光鲜，只求实实在在的收入安稳。年末门店关停，所有人好聚好散，老板娘结清工资福利，同事彼此道别，没有纠纷、没有矛盾，干干净净收尾这段北漂缘分。
短短数月，不长不短，却让他过得格外踏实、心安。
没过多久，大厅广播响起检票通知，BJ发往菏泽的列车开始检票进站。
原本坐着、蹲着、站着的人群瞬间全部起身，纷纷拿起行李，朝着检票口有序靠拢。人群瞬间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拉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
邢成义站直身子，提起大包、拉好行李箱，跟着队伍稳步往前排队。经历过无数次春运赶路，他早就熟门熟路，不抢不挤、稳稳当当，把行李护在身前，避免磕碰挤压。
检票口闸门打开，乘客依次刷卡、剪票、通行，顺着长长的通道往站台走去。通道长长的、光线明亮，地面干净整洁，两侧墙壁贴着安全提示和车次指引，一路直通站台。
走出通道，冷风瞬间扑面而来，站台空旷寒凉，冬日的风刮得人脸上发凉。长长的绿皮火车静静停靠在轨道边，车身朴实、车窗整齐，是2013年春运最常见的普速列车样式。车身绿漆略有磨损，看着朴素老旧，却是无数异乡人每年归家最踏实的依靠。
车厢门口站着乘务员，穿着整齐制服，有序引导乘客上车、核对车票、维持秩序。
邢成义按照车票对应的车厢号，顺着站台往前走，避开拥挤的车头车尾，找到自己的车厢门口。人依旧很多，大家都着急上车放行李、找座位，脚步匆匆。
轮到他上车，他先把手里的大包递上车，再弯腰托起行李箱，稳稳推进车厢门口，随后侧身迈步踏入车厢。一进车厢，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车厢里温度暖和不少，人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满了没来得及落座、放行李的乘客。
绿皮硬座车厢空间不大，每一排都是三座连坐、两座连坐，中间一条窄过道。头顶是简易行李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乘客的行李箱、编织袋、包裹，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不留。
邢成义低头看着车票座位号，顺着座位编号慢慢往里走，小心避让过道站着的行人，侧身挪动脚步，一路走到自己的座位位置。
他的座位靠窗户，是硬座票里最舒服的位置，能靠着车窗休息，也能一路看窗外风景，算是春运抢票里很不错的运气。
走到座位旁，他先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空隙里，稳稳放平，不挡过道、不影响他人通行，再把随身的手提大包放在腿边、贴身靠着，确保贵重物品和零碎物件都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收拾妥当行李，邢成义缓缓落座，后背轻轻靠在座椅背上，这一刻，紧绷了一整年、奔波了几个月的身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座椅不算柔软，硬座硬邦邦的，可对于常年在外吃苦受累的邢成义来说，能有一个安稳座位、踏踏实实坐着回家，就已经特别知足了。
没过几分钟，车厢所有乘客全部上车就位，过道里站满了无座的旅客，人头攒动、满满当当。列车广播响起温馨提示，车门缓缓关闭，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车身震动，列车慢慢启动，缓缓驶出北京火车站站台。
车速由慢变快，平稳驶出城区，一路朝着南方、朝着山东菏泽的方向稳稳前行。
邢成义侧头靠在车窗边，透过干净的玻璃看向外面。
此时是腊月二十八的午后，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刺眼的太阳，光线柔和微凉。北京城的高楼、街道、桥梁、路灯、小区楼房，一点点向后倒退、慢慢远去，从密集繁华的城区，渐渐变成城郊的平房、田野、荒地。
列车一路向南，驶出BJ地界，进入河北境内。
窗外的风景，是北方深冬最朴实的模样。一望无际的平整田野，土地是暗沉的黄褐色，庄稼早已收割干净，地里光秃秃的，没有绿植、没有青苗，只有残留的庄稼根茬贴在地面。田野里零星散落着几棵枯树，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枝桠朝着灰蒙蒙的天空伸展，看着萧条安静，却又是腊月北方最寻常的冬景。
偶尔能看见路边的小村庄，村子里都是低矮的平房，院墙红砖裸露，有的抹着白灰，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柴火、杂物，院墙上偶尔能看见过年刷的简单红字、残留的广告标语，村口有零星老人坐着晒太阳、闲聊，有小孩在路边跑跳玩耍，朴素又接地气，满满的乡村烟火气。
铁路沿线有不少荒废的小沟渠、小土路、老旧电线杆，一根根电线横跨田野，顺着铁路一路延伸，空旷的原野上没有喧嚣，安安静静，只有列车匀速行驶的哐当、哐当声，节奏平稳、一成不变，听着让人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邢成义静静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格外平静。
这几个月在BJ，每天睁眼就是后厨烟火、灶台油污、食材打理，耳边是锅勺碰撞、同事交谈、食客喧闹，从早忙到晚，神经一直紧绷着，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天。哪怕晚上摆摊收摊再晚，心里也记挂着第二天的上班作息、店里的生意情况、手头的食材进度，从来不敢彻底松懈。
直到此刻坐在归家的列车上，远离了后厨、远离了夜市、远离了打工的琐事、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他才算真正放下所有压力，彻底松弛下来。
车厢里慢慢热闹起来，陌生的旅客彼此相邻而坐，赶路时间漫长，大家慢慢打开话匣子，随意闲聊起来。
坐在邢成义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河北大哥，常年在工地干土建活，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一看就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的老实人。大哥性格开朗健谈，见邢成义面相稳重、老实本分，主动开口搭话，聊起今年的打工行情、各地的工价、年底的结账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