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读书
会员书架
首页 >悬疑推理 >一生走到老 >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场烟火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场烟火(1 / 2)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

晨雾散尽,暖阳彻底破开清晨薄薄的寒凉,金灿灿的日光平铺在苏门楼村每一条乡间土路上,一夜凝结的白霜慢慢融化,路面泛起浅浅湿润的水光,空气里混着冻土化开的清腥、秸秆残留的草木气,还有家家户户灶头飘出的早饭烟火香,揉成正月初三独有的温柔乡野气息。

一家人全员整装完毕,昨夜提前清点好的拜年物件分毫不差,邢成义推着家里七成新的电动三轮车稳稳停在院门口。这辆车是前年家里攒钱添置的,平日里下地拉庄稼、逢年过节走亲戚全靠它,车身朴实耐用,车帮被常年磕碰磨出淡淡的划痕,却被邢成义每次出行前都仔细擦拭,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土。后车厢里,邢母早早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花褥子,又叠放一床家里过冬的厚毛毯,边角全部掖得严实,前后还用木板挡好围挡,专门护住老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抵御路途旷野无遮挡的冷风,生怕路程颠簸、风吹着凉。

邢父率先坐上三轮车前排右侧,身上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熨帖平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神色从容安稳,等着一家人上车动身;邢成义手握车把坐稳驾驶位,脚下踩稳脚踏,目光望向村口方向,随时准备出发;王红梅抱着十四个月大的幼子邢志强,左手牢牢护住孩子后背,右手牵着三岁的女儿邢人汐,和邢母一同安稳坐在铺满棉褥的后车厢里。厚实被褥裹住周身,车厢四面挡风,哪怕旷野有风,车内也始终暖意融融。两大袋分门别类、沉甸甸的拜年年礼整齐码放在车厢最角落,用细绳牢牢捆扎固定,避免路途颠簸倾倒,每一份礼品都藏着晚辈对长辈实打实的孝心。

“都坐稳扶好,乡间土路坑洼多,我开得慢一点,稳稳当当走。”邢成义回头轻声叮嘱一家人,目光特意落在怀里抱着小儿子的妻子身上,又看了看乖巧坐好的女儿,确认所有人都安稳无误,才缓缓拧动油门。电动三轮车发出平稳低沉的嗡鸣,车轮碾过门前带着薄霜的土路,缓缓驶出邢家小院,朝着三里之外、边家村边老爷子老宅的方向缓缓前行。

去往外祖边家全程三里多路,全程没有硬化柏油路面,清一色原生态乡间黄土路,冬日天寒地冻,泥土彻底冻硬,路面凹凸不平,布满大车碾压留下的深浅车辙,还有田间排水留下的小沟壑,车子行驶起来微微颠簸,不快不慢,全程匀速慢行,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五分钟,和平日里走亲的时长分毫不差。整条路途横穿整片旷野,依次经过连片冬小麦田地、结冰乡间小河、成片枯白杨林、两座田间小桥、三处零散散户农家,一路远离村镇喧嚣,满眼都是北方正月最原生态、最安静的乡野风光,一步一景,尽是乡土冬日独有的沉静。

车子缓缓驶出苏门楼村村口,村内街巷的鞭炮余响、邻里闲谈声彻底被抛在身后,旷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风吹枯枝的沙沙声,还有车厢里家人细碎的说话声。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冬小麦铺满大地,越冬麦苗贴着坚硬的冻土浅浅匍匐生长,一整片柔和的苍绿色连绵至天际,没有夏日庄稼的繁茂浓密,却有着寒冬里顽强生长的韧劲。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麦苗顶端,薄薄白霜慢慢消融,每一株麦苗尖上都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风一吹轻轻晃动,细碎光点闪闪发亮,温柔又治愈。

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着两排生长数十年的白杨树,寒冬腊月早已落尽全部枯叶,光秃秃笔直的枝干直直刺破淡蓝色的天空,枝干疏朗利落,没有半点繁杂遮挡。凛冽微风穿过纵横交错的枝桠,发出呜呜绵长的轻响,没有秋风的萧瑟悲凉,只有冬日旷野独有的空旷安然。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上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麦田,为安静的路途添上一丝鲜活生机。

沿途每隔一段路程,都会遇见同样初三出门走亲的乡里乡亲。大多和邢家一样,骑着电动三轮车,一家老小全员出行,车厢堆满年货,大人裹着厚棉衣,孩童裹着斗篷棉被,满眼新年喜气。两车相向而行时,双方都会默契放慢车速,隔着几米远的旷野,笑着扬声问好,一句朴实无华的“过年好”,一声平安顺遂的叮嘱,乡音醇厚质朴,不用客套寒暄,便是乡土邻里之间最真诚的新年祝福。

车厢之内暖意绵长,隔绝了旷野所有微凉寒风。邢母靠在车厢内侧木板上,后背垫着随身带来的靠枕,目光久久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树木,眉眼慢慢柔和,眼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邢母是边老爷子的长女,是边家兄妹四人里的老大,几岁。当年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家里里外外大小活计,邢母作为大姐总要主动搭把手照看弟弟妹妹,早早懂事,早早扛起家里一半担子。如今她已是人到中年,每逢踏上这条回娘家的老路,看见一成不变的乡野景致,心里总会翻涌出年少时拉扯弟妹长大的细碎回忆。

邢成义的外婆在前三年冬天,因为突发心肺疾病骤然离世,走得仓促,没能留下太多遗言。从前每一年春节初三,一家人奔赴边家老宅,还没进院门,就能闻到外婆在灶房蒸花馍、炖猪肉的香气,老人总会早早守在门口,踮着脚等候女儿一家归来,进门就端上温热的糖水、炒好的瓜子花生,忙前忙后一刻不停。堂屋永远打扫得一尘不染,火盆烧得滚烫,饭菜永远热气腾腾,女人家细碎温柔的烟火气填满整座老宅。

可自从外婆离世之后,偌大的边家老宅,彻底没了女主人的烟火温度。如今院里只剩下年迈的边老爷子独自留守,平日里一日三餐草草应付,屋内收拾得干净却冷清,逢年过节儿女不来,偌大的院子从早到晚鸦雀无声,连说话的人声都极少。每每踏上这条去往娘家的老路,邢母看着熟悉不变的沿途风景,想起永远不在门口等候的母亲,再想起三个尚且年轻、各有各难处的弟弟妹妹,心底总是翻涌着化不开的思念与心酸。

邢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怀里快要犯困的小孙子,低声和身旁的邢父絮语:“一晃你外婆走了三年了,这条路还是原来的路,树还是原来的树,可每次过来,心里都空落落的。以前初三一早,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炖肉,就盼着我们带着孩子过来。我是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妹,从小我带着他们长大,如今各自成家,各奔东西,一年到头凑齐一回实在不容易。我爸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白天还好打发,夜里天黑之后,院子安安静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实在可怜。”

邢父闻言微微侧目,看着妻子眼底的怅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温和,慢慢宽慰:“生老病死皆是天意,谁也留不住。你是家里大姐,心里总惦记着父亲,放不下弟弟妹妹,这份心思我都懂。咱们做儿女的,能做的就是逢年过节必到,平日里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农忙时节过来帮忙干活,多陪老人坐一会、多说几句话。还有你大哥一直守在跟前,贴身照顾吃喝起居,老人身边一直有人照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坐在一旁的三岁邢人汐,听不懂大人话语里藏着的思念与伤感,小身子乖乖靠在母亲腿边,穿着一身正红色碎花小棉袄,小脸被车厢暖风烘得红润粉嫩。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望着窗外不停后退的风景,小手指着天上慢悠悠漂浮的白云,又指着路边光秃秃的大树,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开口:“妈妈,云白白,大树光光,风吹吹风风。”

软糯稚嫩的童音清脆可爱,瞬间冲淡了车厢里淡淡的伤感氛围。王红梅低头,温柔拢了拢女儿散开的碎发,把孩子小手揣进暖和的棉袄口袋里,柔声笑着回应:“对呀,冬天树叶都落啦,等开春暖和了,大树就又长出新叶子了。”

怀里十四个月大的邢志强,尚且不会开口说完整话语,小脑袋软软靠在母亲温暖的胸口,一双清澈懵懂的圆眼睛,好奇打量着晃动的田野与天空。小手紧紧抓着母亲衣襟上的纽扣,时不时轻轻晃一下小脚丫,嘴里发出咿呀、啊啊的软糯声响,全程乖巧安静,不哭闹、不折腾、不扭身子,一路安安稳稳,格外省心。孩子年纪尚小,感知不到路途漫长,只觉得坐在暖暖的车里,看着不停变化的风景,安稳又舒服。

车子继续向前慢行,缓缓驶过乡间小河。河面整个冬天都结着厚实坚硬的冰层,冰面平整宽阔,阳光直射在冰面上,折射出大片细碎耀眼的银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河岸边枯草连片,芦苇杆枯黄挺立,风一吹成片摇曳,偶尔能看见河面上有孩童提前砸开一小块冰面,留下小小的冰洞,藏着乡村孩童冬日独有的乐趣。

驶过两座窄窄的田间石板小桥,车身微微颠簸一下,邢成义下意识放慢车速,稳稳平稳通过。一路行至中段,沿途开始出现零星农家院落,门口全都挂着红彤彤的春节灯笼,门框新春对联鲜红夺目,门口依旧散落着初一燃放鞭炮留下的红色碎屑,年味丝毫没有消散,依旧浓烈滚烫。

整整三十五分钟,路途平稳走完,电动三轮车缓缓驶入边家村主街巷。村里道路比野外土路平整些许,街巷里三三两两都是走亲串门的行人,人声热闹,年味更浓。顺着街巷直行百米,一眼就能看见坐落于村落中心、位置安静的边家老宅。

这是一栋有着四十年房龄的老式北方青砖瓦房,院墙是早年人工夯筑的黄土院墙,墙面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淋,布满深浅斑驳的裂纹,墙角长着些许耐旱的枯草,古朴又沧桑。两扇厚重黑漆木门纹理粗糙,门环锈迹浅浅,屋檐瓦片错落老旧,处处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痕迹,是边家几代人扎根乡土、繁衍生息的根。

车子还未停稳,院门口两道身影早已等候许久。

为首伫立在最前方的,是今年七十三岁的边老爷子。老人满头白发,发丝花白稀疏,面色布满岁月沟壑,眉眼硬朗深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务农,脊背依旧挺直,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老伴离世之后,平日里少言寡欢,神色总是带着几分孤寂。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老式手工棉袄,腰间系着一根黑色布腰带,双手背在身后,从半个时辰前就站在门口眺望村口,寒风拂动白发,始终不肯回屋取暖,一心等着长女邢母一家登门团圆。

老人身侧安静站着邢母的大弟弟,也就是邢成义的大舅,比邢母小五岁,今年四十二岁,性格天生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场面话,一辈子扎根农村,在家种地务农,贴身留守老宅照顾父亲,为人踏实本分、吃苦耐劳,唯独婚姻之路格外坎坷。前两年经村里媒人介绍,相亲成婚,本以为往后有家有伴、安稳度日,奈何两人三观不合、生活习惯差异极大,日常争吵不断,勉强相处半年,最终和平办理离婚手续,没有孩子牵绊,从此大舅一直孤身一人,再也没有谈婚论嫁。

离婚之后,大舅彻底放下再婚的念头,一心守着老父亲过日子,洗衣做饭、种地喂牛、看病拿药,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沉默寡言,做事踏实,所有心思都放在照顾老人、守护老宅上。此刻他安安静静站在父亲身侧,不多言语,看见驶来的三轮车,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车身,方便一家人安全下车。

“爸,大哥,新年好,让你们久等了。”邢母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老父亲身前,伸手轻轻扶住老人冰凉的手背,满心心疼,转头又看向比自己小几岁的亲弟弟,语气里带着大姐独有的温和牵挂,“天这么冷,风又大,怎么全都在门口站着,冻感冒了可怎么办,以后直接在屋里等着就行。”

边老爷子看着长女带着女婿外孙一家老小平安到来,浑浊苍老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脸铺开慈祥真切的笑意,连连摆手,声音沙哑温和:“不冷不冷,心里盼着你们,站在这里等着,心里踏实。一路坐车颠簸,孩子都累了吧,快进屋,屋里生着煤炉,暖和得很。”

邢成义停好车子,弯腰依次把两个孩子抱下车,随后一趟趟搬运车厢里的拜年礼品。专门给姥爷准备的无糖杂粮糕点、整箱常温纯牛奶、加厚护膝、自家腌制流油咸蛋、整条香烟、两坛低度老酒、新鲜苹果砂糖橘,还有特意给大舅带的劳保手套、耐磨布鞋,所有礼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没有昂贵奢华的物件,全是贴合老人日常、贴合家人刚需的实在东西,礼数周全,心意厚重真诚。

一行人迈步走进边家老宅院内,院落宽敞方正,足足有半亩地大小,地面水泥硬化平整干净,没有杂草杂物,一看便是大舅每日细心清扫打理。院子正中央矗立一棵粗壮老槐树,冬日叶落殆尽,虬曲枝干伸向天空,树荫笼罩大半个院落,春夏遮阴纳凉,秋冬静默伫立,见证着边家一年又一年的团圆与别离。院内东侧搭着柴火棚,整齐码放晒干的玉米秸秆、木柴,堆放规整;西侧是小菜园,冬日闲置,土地平整;北侧依次是堂屋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布局是北方农村最标准的老宅格局。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