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热寂（下）（2 / 2）
上面有甲金城市政府公开的峰会流程。
“唔，让我看看。
8：00道路封锁，安全检查
9：00官员入场，等候元首到来
10：00元首到达，举办迎接仪式
10：30肃清场馆，会议开始
14：30工作人员回归入场，筹备典礼
16：00会议结束，元首移步礼堂，参加典礼
原来如此。”
第二天。
“小吕，怎么这么晚才来？”
大胡子导演凝眉瞪眼，气势汹汹地责备道。
峰会的迎接仪式和结束典礼，都要由甲金城第一文艺乐团来负责演奏乐曲。
眼前的青年是乐团的钢琴师，原本这个位置不是他的，而是属于一个姓黄的老艺术家。但最近元首下令清洗了一批甲金城官员，老艺术家的某位家人被杀，自己也受到牵连。
因此，小吕这个没什么资历的年轻人，就被乐团推上了钢琴师的高位。
甲金城有名的钢琴家都在基金会手里，政府的乐团没什么技艺，只是个个都与政府官员有些关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对不起领导！我路上出了点小事，耽搁了几分钟。”
小吕连忙道歉，向大胡子导演解释道。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级别这么高的演出，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在赶来的路上，一个不小心和一名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撞了个满怀。
手提箱落地，里面装着今天演出的曲谱和练习谱。为了不出错，他还专门用几个文件夹分了类。
纸张洒落一地，小吕一边道歉一边弯腰去捡。没想到被撞的青年不但不生气，反而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从对方手中接过文件夹，小吕连连道谢，随后快步赶到了集合点。
大胡子导演得理不饶人，挽起袖子露出大金表，在小吕面前抖了抖。
“三分钟！你一个人迟到三分钟，全队一百多人都要等你，合起来你耽误了大家三百多分钟！”
小吕低着头不敢说话，一边的乐团团长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
“领导，小吕今天迟到确实不对，回去我一定好好批评他！只是今天的演出不能耽搁，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出发？”
大胡子导演冷哼一声，招呼人们上车。
演出团队乘大巴车赶到市政府大楼，所有人和物品都要经过严格的安检，任何危险因素都会在这一步排除。
天刚蒙蒙亮，演出团队来到休息室彩排，乐团也趁此机会练习演出曲目。
小吕打开写着“迎接仪式”的文件夹，拿出一份乐谱开始练习。
在紧张的筹备中，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小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上舞台的，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和紧张相制衡的状态，看着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元首大人，走下车进入市政府会场。
面前的钢琴，是他一辈子都没碰过的名贵牌子。
他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幸好演奏也不需要他说话。
仪式顺利完成，各种音乐乱糟糟的，只是充当热闹的背景杂音，根本无人在意。
峰会正式开始，演出团队和其他人无关人员，都要暂时离开市政府范围，任何私人物品都不能带走，直到下午两点半，他们才能回来筹备会议后的典礼。
大伙的状态比上午松弛了不少，开始在休息室闲聊起来。
小吕还是那么紧张，旁人的攀谈声更是让他静不下心来。
小吕干脆找了间僻静的琴房，准备躲进去练习。
刚推开门，就看到里面有个女人在抽烟。
“元元元元首！”小吕吓得结巴起来。
姬妤的目光扫过小吕胸前的工牌，没有在意他的突兀出现。
“您怎么在这里？”
小吕赶忙低下头，恨不得趴在地上从琴房爬出去。
“会议到了最终汇报环节，我让秘书留下记录，自己出来透透气。”
姬妤轻描淡写说道，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她的身上有很多机械改造义体，战斗能力堪比执法军士，倒也不用红卫军时刻跟随。
姬妤放松地往后一仰，手肘抵在钢琴盖上，吐了口烟雾。
“你是哪里人？”
“我……我是戊谷城人。”小吕拘谨回答道。
“做什么工作？”
“弹钢琴的。”
“哦？”
姬妤弹掉烟灰，从琴凳上站起来。
“随便来一段。”
小吕哪敢拒绝，颤巍巍坐上琴凳，打开手提包，拿出写着“练习谱”的文件夹。
抽出一张谱子，粗略看去有些陌生，不过小吕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摆正琴谱开始弹奏。
姬妤从来没听过这首曲子，想必是这年轻人自创的曲目。
小吕也没听过这首曲子，或许是错拿了别人的。
总之是一首没什么特点的钢琴曲，演奏者的技艺也很平庸。
姬妤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伴随着曲子，偷偷钻进了自己的心灵。
“弹得不错，你是哪里人来着？”
“戊谷城人。”
“家里人都还好吧？”
“……”
小吕接不上话了。
他的家人都被陨石砸死了，尸骨无存，只有一个弟弟在外地工作。
此时让他摆起笑脸，违心跟姬妤说一句“家里人都好”，他做不到。
沉默持续了几秒，姬妤后知后觉。
“哦，你是戊谷城人，我想起来了。”
小吕默默站起来，把琴凳让给姬妤坐。
要是换了旁人，能有和元首说话的机会，巴不得狠狠表现自己。
小吕不想，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姬妤顺势坐下，把烟头扔在地上。
“我有个孙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前些日子也死在戊谷城。”
小吕诧异地抬头，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姬妤的脸。
如此冷漠，看不到一丝悲伤。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开口小声问道。
“您不伤心么？”
“伤心？”
姬妤捂着脑门笑了两声。
“孩子，你经历过最伤心的事，就只是生离死别么？”
小吕哑口无言，他只是个三十多岁的普通人，幸福美满的家庭，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了。
而姬妤呢？从出生就是一等公民，拥有别人一生难以企及的一切。直到坐上元首的位置，她经历的事情显然不是小吕这样的年轻人能理解的。
又沉默了几秒，姬妤掏出一支香烟，冲小吕摆了摆手。
“行了，你出去吧。”
小吕如临大赦，赶忙弯着腰退出琴房。
整个下午他都闷闷不乐的，干脆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大胡子导演召集团队做最后一次彩排，到处找不到钢琴师，气得指着乐团团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怎么乱糟糟的？”
姬妤皱眉问秘书。
“请您稍等，我去问一下情况。”
秘书小跑着离开，不多时带着三名红卫军警卫跑了回来，脸上挂着一丝慌张。
“有人死了！元首，请立刻跟我们走！”
兰德第四十届发展战略峰会，无数双眼睛盯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死了人！
出于安全考虑，元首不能留在这里了。
姬妤在警卫的护送下，回到自己的元首防弹车上，不紧不慢点了支烟。
正要吸一口，肺部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
她茫然低头，竟看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破开了一个血洞。
沐浴着机油一样的黑色血液，腐烂的肺随呼吸膨胀收缩，心脏挂在两块肺中间，停止了跳动。
“就这样，我们完成了刺杀。”
一个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突然出现在车里，就坐在姬妤的身边。
他自顾自说着些什么，仿佛在向一位看不见的观众介绍自己的把戏。
随着青年的出现，另一段记忆骤然冲进姬妤的大脑。
拍卖会……绝境空间……巨型机甲……巨人陆鸢……雪山敌丈……
冷静终于从她的脸上逃离了。
“你是……熵？！”
“现在还不是。”
……
巨型机甲失去了动力，开始一块块解体。
不仅如此，就连拘禁众人的绝境空间，也逐渐分崩离析。
发生什么事了？
绝大多数人一脸茫然，不知道姬妤为什么不趁此机会一举消灭他们，反而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过能活下来，总归是件好事。
可是落在程雨和万绪等人眼里，事情就变得可怕了。
他们能清楚地感应到，姬妤已经死了。
背后有研究院暗中支持，就连巨人陆鸢都奈何不了姬妤。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杀她？
的确有一个人，一个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异数。
“熵。”
程雨伸手拂过胸膛，那里有一道伤疤，什么萦绕着看不见的虚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命运终于修正了世界的轨道时，那个人突然跳出来，用惊世骇俗的行动，重新提醒他们，到底谁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存在者们争斗再激烈，终归是要冷静下来，坐在一起谈论和平的。
而代表虚无的熵，从来没有表现出与人类沟通的意愿。
他认定了一个答案，并且不停地向世人证明他是正确的。
最可怕的是，人们遇到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陷入他的引力。
程雨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无力感令他虚弱不堪。
“方军长，接下来该怎么办？”
元首死了，政治战争尘埃落定，兰德即将迎来究极的混乱。
还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人。
这个时候必须立刻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哪怕没有能力，也要推到明面上安抚所有人。
按照兰德法律，姬旦是最适合接手元首位置的人。
“元首曾经留给我一份遗嘱，说如果她真的身死，我才能打开来看。”
……
“你骗了我。”
意识最后弥留时，姬妤冷冷说道。
“当然，这是只有我会做的事情。”
在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洁宏娲捂嘴偷笑。
“你觉得很好笑？”
“除了跟我一起笑，你还能做什么呢？”
“说的也是。”
姬妤不再纠结，和洁宏娲一起轻松地笑了。
“所以，你没能泯灭掉熵。”
“那种事我当然做不到啦，能在攻击下保住最后的苟延残喘，我已经是人类的救世主了呢。”
“救世主？呵呵，你挽救了谁？从谁手里挽救的？”
洁宏娲很是娇羞地捋了捋发丝，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有些事情你理解不了，问我也没有用。更何况，我可能骗你，不是么？”
“我倒想听听看。”
“别闹了，难道我还能告诉你，我们的整个宇宙都遭到神明的恶意袭击，我不得不坍缩世界的维度，收敛一切可能性，只为让你们再存在一个时间尺度这种事么？”
欸？
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姬妤呆了好久，这才回过神来。
“神明，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你在书写的时候，为什么要划掉写错的字呢？”
“……祂是如何攻击的？”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加速了我们宇宙的熵增，让虚无提前降临吧。”
洁宏娲说着，手掌轻轻一划，一扇门凭空出现。
打开门，门后是淡紫色的宇宙，浩瀚无限的星空。
“维度收敛镀层之外，你们看到的宇宙，来源于我编织的谎言。”
一个响指，宇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无。
姬妤第一次直面虚无。
洁宏娲轻拍她的肩膀。
“走吧，你该进去了。”
姬妤的双眸中，生命一点点消散，没入虚无的风暴。
意识被吞噬的最后一刻，姬妤眼睛一瞪，凶狠的光芒回归。
她的胸腔打开，里面没有心肺器官，只有一个冒着冷气的金属格子。
格子里面藏着一块冻肉。
……
首都，海岛监狱。
精钢大门轰然倒飞而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如果让外界的人看到，一定会大惊失色。
此人正是姬妤成为元首之后，率先杀死的政敌，时歆。
“疯女人，终于死了。”
一队红衣执法官早已守候在此，为首之人上前向时歆鞠躬。
“红卫军军长容诩，恭迎您回归。按照姬妤元首的遗嘱，从现在开始，您就是兰德新任元首了。”
时歆接过手下递来的大衣，眼底有着不输姬妤的暴戾疯狂。
“以元首府的名义，向世界发布公告：承认星火学会的政权，将其视为敌对势力，所有星火政府治下的城市，都划分为战略攻击目标。
同时，兰德政府正式向星火政府宣战！我们要尽快把这些人，从错误的制度中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