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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八·有情痴(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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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渡雪气得不轻:“都住手!”

朱英单手架着裁虹,短促地“嘶”了一声,居然展颜笑了,摆摆手安抚惊怒交加的小乌龟:“没事,闹着玩的。严兄,手痒了?”

严越见她剑招凌厉一如既往,没落下什么毛病,满意颔首:“何时能再切磋?”

还切磋!宋渡雪七窍生烟,一把摁住莫问,怒道:“用嘴问不行,非要动手?没看见她伤还没好吗?”

霸下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严越,强烈谴责:“嘤、嘤!”

朱英:“其实没……”

“没事你抽什么气?哪漏风了?”宋大公子发起火来谁都不能幸免,按了两下死死咬合的剑鞘,没按动,更是火冒三丈:“松开,使这么大劲不知道疼?”

左右夹击下,两人都噤若寒蝉,双双识时务地收起了兵刃,不敢顶风作案。妊熙忍不住发笑:“不愧是大公子,窝里横真威风啊。”

朱英见三人一龟各瞪各的,尴尬地打圆场:“咳……那个,先坐下吧。我去拿两张蒲团来。”

谁知回去她才发现,竹棚里竟没一个人睡了,全围坐在火炉边候着,见她进门,朱菀第一个丢下手里的草蚱蜢,张口就来:“姐,你们幽会完啦?”

朱英愕然:“什么?幽会?”

“大公子不是去找你了吗?”朱菀嘻嘻笑道,竖起两根食指,煞有介事往一处比划,“孤男寡女,夜黑风高,啧啧啧……”被潇湘捣了一胳膊肘,还不服气,“干嘛?我说的可是事实,又没冤枉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云苓听见了也不说,还一个劲地拦着不让我们出去嘞。”

云苓倒吸了口凉气,连忙摆手:“我、我只在最开始不小心听见了一两句,后面都没有了,我没有偷听!”

“不,他只是,呃,我们没有——”

想起方才二人商量的事,朱英辩解得毫无底气,接连卡了几回壳,干脆随便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他夜不能寐也不是第一天了,你们呢,成群结队的当夜猫子是在等什么?也想凑镜阵的热闹?”

“虽然只有你们二人要去归墟之底,但难道事不关己,我们就能高枕而卧了吗?”潇湘静静反问。

朱英哑然。

“所以你们说完了没?”朱慕站起身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于是乎湖畔从一人变成两人变成四人再变成八人,正好能围着篝火坐成一圈,一群人幕天席地,闲谈静待,亮堂堂的火焰轻快摇曳,生生将朱英的目光从浩渺无边的墟湖上拽了回来,世界好像忽然就只有眼前的巴掌大了。

“……哇,真的会发光诶!”朱菀望着云苓光华流转的长辫子,忍不住惊叹:“像阳光底下的水草一样,好漂亮。我也想要会发光的头发。”

云苓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还是不要了,菀姐姐,人的头发都不会发光的。”

“对呀,所以我才想要嘛。”朱菀没听懂言下之意,还专程捧起来给其他人展示:“你们瞧,多好看啊。”

潇湘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辨子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脸上:“云苓,你喜欢当人吗?”

“喜欢。”云苓想也不想便答,“人很好,我喜欢人。”

朱菀一听,顿时乐了,不怀好意地混淆是非:“知道知道,大伙都知道呢,那人自己也知道,不信你问他。”

“哎呀!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由此可见谁要是叫朱大喇叭知道了秘密,铁定得把肠子都悔青,云苓又遭她打趣,小脸霎时涨得绯红,急得显些咬了舌头:“我、我是喜欢所有人,不是——不、也不对,我就是、就是……菀姐姐!!”

朱菀笑得前仰后合,快活极了,吃了朱英当头一击才总算老实下来,宋渡雪见云苓羞得无地自容,好心接话道:“人也并非个个都好,为何喜欢人?”

“嗯、嗯……因为人很聪明,很厉害。人和所有兽都不一样,人是万灵之长。”

宋渡雪觉得好笑:“这种自吹自擂的大话你也信?”

哪料云苓却认真反驳:“不是大话,人就是不一样。人的生命很大很广,有千千里那么宽,万万年那么长,还有好多好多别处都找不到的东西,兽的生命却只有自己的领地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多的东西。哪怕是几位兽主,或者勾陈尊主,都比不过人的。”

宋渡雪眉头微蹙,不明所以。除了通天彻地的修士,寻常凡人也就百年寿命,大都走不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哪来的千千里、万万——

蓦然间似有灵光乍现,宋渡雪霎时幡然醒悟,她所说的并非哪个单独的人,是所有的人,芸芸众生,攘攘人世,赫赫文明。

山南之民与山北之民同奉一套礼教,今时之人与古时之人共引一句愁诗,如何不算千千里、万万年?

所谓当局者迷,生而为人者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从未跳出此间,而今听不在此间者一席话,恍若骤见人间的千秋万代在眼前次第铺开,宋渡雪顿觉失语,竟愕然地怔住了。

云苓生怕他不明白,绞尽脑汁地设法解释:“而且人在自然中,却又不在自然中,人有自己的规则,比如德,比如礼,比如情和爱……兽遵循自然和本性而生,人却不止于此,这些独特的新东西是从人体内生出来的。人有无穷造化之机,只有人才有。”

说者无意,话落到听者耳中,却激起了另一重涟漪,朱英瞳孔微微一缩——若说合道是循自然,魔道是纵本性,不遵自然也不遵本性,不就是破道么?

云苓显然预料不到,她这番情急之下的仓促辩解居然把听得最明白的俩人齐齐震住了,发觉周遭鸦雀无声,还以为谁都没懂,垂头丧气道:“我、我不会说,但人真的不一样……师父从前教我,兽没有这些,因此不必理解,也不必与其周旋,而妖吃人的时候把这些也一并吃下去了,所以妖总是堕入歧途。”

“师父还说,我也是后天化身成人,因此也需要时时自省,日慎一日,方免被其吞噬。但、但我并不讨厌这样,做人虽比做草辛苦得多,却也辽阔得多,我做了六千年的草,还觉得不及做一日的人。”

言及此处,她话音微顿,垂眸笑了:“不过关于应当怎么做人,我懂的并不多,不像哥哥姐姐。你们生来就是人,真好。”

潇湘茅塞顿开,眼中漾开一抹笑意:“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说出口。”她从前还觉得不可思议,凭云苓腼腆的性子,居然能有当面表白的勇气?而今才知,她竟比她以为的还要勇敢得多。

非人之身化而为人,须得心如镜鉴,澄澈皎洁,倘若连心意都不敢正视,反为其所困,无端地烦恼忧愁,又谈何自如呢?

云苓闻言脸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绞紧了手指,良久过去,才轻轻“嗯”了一声。

“等一下,我必须先问清楚。”

在旁调息的妊熙冷不丁地插嘴,神情异常严肃:“你,莫非对这里什么人有私情?谁?他,还是他?”

宋渡雪嘴角一抽:“瞪我干什么?与我无关。”

朱慕同样摇头,在场拢共就三个男人,这便排除两个了,妊熙脸色肉眼可见地铁青起来,沉默良久,却反手往山顶一指,满脸凛然:“你喜欢三清那中正?”

“……”

加上霸下,八双眼睛无话可说地看着她,妊熙却仍在挣扎着不愿承认,几欲抓狂:“也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不成你好女风?”

有人纯属自欺欺人,朱英懒得理她,转头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严兄,回神。好像还从未问过你,你对云苓师妹如何作想?”

谁能想到她不鸣则已,一鸣就是惊天响雷,潇湘大惊失色,云苓更是吓得一哆嗦,然而说出口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再想阻止也晚了。

严越本在安静打坐,被她唤醒,目光扫过直勾勾盯着他的七张脸,面上浮现一丝疑惑:“云苓?就是云苓。能如何作想?”

朱英锲而不舍地循循善诱:“比方说,她与旁人相比,有没有哪里独特、哪里不同,叫你印象深刻?”

严越认真颔首:“有。”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翘首以盼,结果就等来了此人无懈可击的下半句:“她不是人。”

朱英哭笑不得:“不,我是想问……算了。那我换种问法,她于你而言算什么?同伴,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同伴。”严越答曰,思索片刻,又问:“什么是朋友?”

朱英反倒吃了一惊:“严兄,你不知道什么是朋友?那我于你而言算什么?”

“对手。”严越不假思索道。

朱英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一时语塞。

宋渡雪也觉得五味杂陈,一想到他常年吃的飞醋居然是这等榆木疙瘩酿的,庆幸与憋屈兼有之,但更多还是匪夷所思,刨根问底道:“比对手更重要的人呢?还有哪些?”

严越眨眨眼:“师父。”

众人闻言瞬间释然了——闹了半天,对手居然已经是最高评价,那还有什么怨言?

朱英哑然失笑,旋即醒悟过来,严越自幼由昆仑的太上长老抚养,既没有亲人,也没有玩伴,师父是万岁的大乘,师兄是千岁的化神,“亲朋好友”等字眼对他来说,或许的确是遥远而不可捉摸之物。

可不解其意,便能不染其孤么?那千秋剑砭骨的极寒又是从何而来呢?

虽然知道剑修的剑意即心意,朱英还是忍不住道:“严兄,朋友就是意气相投、彼此关心、彼此帮扶之人。譬如说你我,你每逢见我,是否欣喜?不见我时,是否也会不时想起,盼望能再见?”

“因为我们是对手。”

“不止,至少对于我,哪怕你没了剑,我仍会念你助你,站在你这一边。”朱英眼角弯了弯,对他笑道:“这就是朋友,我记挂的是你的人,不止你的剑。”

严越仍旧似懂非懂,宋渡雪却已经听够了,心中酸意渐生,插嘴道:“世人友谊的形式多种多样,哪怕是禽兽之辈也有狐朋狗友作伴,除她以外,你必定还有其他友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是吗?”严越虚心求教:“还有谁?”

“……”

宋渡雪竟被他问住了,环顾周遭,发觉除了朱英,好像还真没谁堪当此任。但他俩本来已经够好了,再让他意识到朱英竟是他唯一的知己,岂不是更变本加厉?

念及此处,宋渡雪心中一凛,深知绝不能让此事发生,遂祸水东引,冲妊熙抬了抬下巴:“她。”

妊熙目瞪口呆,竟忘了辩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严越:“我?他?我跟他是朋友??”

“你们不是时常结伴同行,又曾多次携手退敌?如此生死之交,为何不是?”

妊熙冷笑一声,抱起双臂:“算了吧,我对他的人没兴趣,我宁愿当对手。”

“好。”严越心平气和地点点头:“但我并未将你当作对手。”

妊熙秀眉一拧,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那你把我当什么?”

严越略作沉吟:“不是对手。”

“说清楚,不是对手那是——”妊熙话都说到一半了,才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他的意思是,她就被归类在,不是他的对手之流?!

半晌诡异的死寂,妊熙话音戛然而止,脸色活像生吞了黄连般难看,众人纷纷屏息侧目,生怕被殃及池鱼,朱英口型连变了数番,没想出该如何救场,唯有宋渡雪表情古怪地转过脸去,嘴角抽搐片刻,当场笑出了声。

篝火被灵流裹挟,“轰”一声冲天而起,怒吼响彻山头,直震得湖畔浪头都矮了半截。

“严!!越!!”

??我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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