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自断根基与四世三公(2 / 2)
徐浩和张耀听得面面相觑,心中诧异。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二代」而言,凭借父辈余荫和信息,赚钱的门路其实很多,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撕破脸皮、损人利己的方式去争权夺利。他们很难理解赵观海为何如此急切,吃相这般难看。
张献忠叹了口气,对张耀道:「阿耀,你可记住了,做人做事要留余地,讲情分。钱是赚不完的,但名声和人心丢了,可就难找了。以后万万不能做出这种让你老子我脸上无光的事情。」
张耀哭笑不得:「爹,您还是多管管我那两个弟弟吧。我一天到晚在朝鲜忙政务、忙军务,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哪有闲心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此刻,在疗养院另一处僻静的套间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云飞坐在床头,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面前,幼子赵观海垂头跪在地上,长子赵瀚文则站在一旁,面带忧色地替弟弟求情。
「混帐东西!老子的脸,我们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到爪哇国去了!」赵云飞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钱!钱!钱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同袍之谊都抛到脑后了?
那宋家跟你爹我是一起滚过泥潭、挡过子弹的交情!他走了才两年,你就敢对他的孤儿寡母下手?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赵瀚文连忙劝道:「爹,您消消气,小心身子。观海他知道错了,回头就把厂子还回去,再登门赔罪。」
赵观海却还带著一丝委屈,小声嘟囔:「我————我又不知道那家厂子和杨叔叔有关系————早知道是杨叔叔旧部的产业,我就不————」
「住口!」赵云飞气得抓起枕边的一个药瓶就想砸过去,最终还是重重摔在床上,「我说的是杨秀头吗?我说的是这件事吗!
民朝开国至今,活著的、走了的元老有多少?哪个手下没有一批跟著出生入死的部将、同乡、子弟?
你今天能用这种手段对付宋家,明天是不是就能对付李家、王家?你让那些还活著的、看著的老兄弟们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心寒?会不会觉得我赵云飞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等老子我两眼一闭,你以为那些叔伯长辈,会看你顺眼?迟早会有人用你对付别人的法子,再来对付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赵观海似乎还有些不服,低声辩驳:「爹,如今朝中,资历比您还深的元老也没几个了————真要有那么一天,大不了————大不了孩儿带著家产去海外,南洋、新大陆,哪里不能逍遥?」
赵瀚文闻言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小弟!你胡说什么!」
「逍遥?海外?哈哈哈哈————」赵云飞怒极反笑,笑声却充满了悲凉与失望,他猛地一挥手臂,将床头柜上的茶杯、药罐、书本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愚不可及!我赵家的根基在哪里?
在民朝!在京城!在朝廷各部、各军、各地方!为父的门生故吏、袍泽旧部遍布朝野。
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荫庇子孙的根本!你去海外?那是自断根基,自绝于朝堂!
是,海外或许能凭钱财当个富家翁,可没有根基,你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真是白活了大半辈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春秋战国的贵族,两汉的士族门阀,哪一个是靠单纯囤积钱财延续的?靠的是经学传家、名望乡里、子弟出仕!是四世三公」的清誉和人脉!」
他喘著粗气,指著赵观海,一字一顿道:「你,马上给我滚回广州去!把钢铁厂原封不动,不,加三成溢价,给我还回宋家!当著所有人的面,给宋家遗孀赔礼道歉!若是做不到,或是再耍什么花样————你就不要再认我这个爹!我赵云飞没你这样的儿子!」
看著父亲因暴怒而涨红的脸和决绝的眼神,赵观海终于感到了恐惧,浑身一颤,连忙磕头:「爹!爹您别生气!孩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这就回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让宋家满意,让各位叔伯消气!」
看著小儿子连滚爬爬退出房间的窝囊样子,赵云飞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倒在床上,对一旁沉默的长子赵瀚文道:「瀚文,你看到了。你这个弟弟————算是彻底废了。目光短浅,贪利忘义,行事又蠢又坏。像他这样,迟早会闯下连我都兜不住的大祸,拖累整个赵家。」
他抓住赵瀚文的手,用力握紧,目光锐利而沉重:「你记住我今天的话。从今往后,多看顾你弟弟的生意,规劝约束,但也要有个分寸。将来他真的捅破了天,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危及家族————你要记住,壮士断腕。把他逐出赵家,不要再管他的死活。让他自生自灭。保住赵家的根基,才是第一位的!」
赵瀚文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云飞加重了语气道:「听到了吗?!」
赵瀚文看著父亲苍老而决绝的面容,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探望过疗养院的老将们后没几天,在张耀的张罗下,徐浩又见到了另外两位久违的老战友—一当年在新大陆一起并肩开拓过的老团长高成,以及同期教谕王国庆。四人找了一家安静的茶馆,要了个包厢,畅叙别情。
王国庆如今是新大陆金山都护府的参谋长,主管基建和军事;高成则早已从陆军转入海军,凭借著敢打敢拼和出色的航海、指挥能力,一路晋升,如今已是天竺舰队下属第一分舰队的司令,主要负责天竺至波斯湾、红海一带的海域安全与利益维护。
故友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大家各自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见闻和感悟。
几杯热茶下肚,话题渐渐从个人经历转向了全球局势。高成抿了一口茶严肃道:「莫卧儿和波斯,这两大帝国,都是朝廷既定战略中需要解决」的对象,是阻碍我们大同世界」理念的封建堡垒。不过,就我这些年在天竺和波斯湾的观察来看,两者情况很不一样。」
他分析道:「莫卧儿的奥朗则布,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老奸巨猾,军政手腕高超,对内镇压异己、整合资源的能力很强,对外则灵活周旋。虽然我们支持南方的反抗力量,也利用广播等手段渗透,但奥朗则布稳住了基本盘,莫卧儿帝国核心区目前还算稳固。想要短时间内扳倒他,不太现实。」
「但波斯帝国,」高成话锋一转,带著一丝鄙夷的神情道:「情况截然不同。现在的波斯皇帝苏莱曼一世,是个贪图享乐、怠于政事的昏君。国家机器腐败低效,经济发展停滞,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我以为,朝廷或许应该考虑调整策略,将下一阶段的重点打击目标,从莫卧儿转向波斯。集中力量,先把这个看似庞大、实则内部腐朽的帝国推翻。我们就能三面夹击莫卧儿。失去了波斯的屏障和潜在盟友,陷入孤立无援的莫卧儿封建王朝,面对我们全方位的压力,恐怕撑不过十年。」
「先推翻波斯帝国?」张耀有些迟疑,「我记得早些年情报说,波斯虽然保守,但国内还算稳定,萨法维王朝的统治根基似乎没那么容易动摇。」
高成摇摇头:「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波斯人一直抗拒工业化变革,但越是这样,在全球工业化浪潮冲击下,它就越脆弱。
这些年,欧洲的奥斯曼、西班牙甚至义大利地区,工业化不断深入;咱们的南中、天竺沿海地区,工业也在起步;东西方廉价的机制布匹、铁器、日用百货,像潮水一样涌入波斯市场。波斯传统那套脆弱的手工业体系和小农经济,根本抵挡不住,正在被迅速摧毁。」
「大量的手工业者破产,失去生计。外国商品冲击下,本国农业也受到挤压,许多农民破产,沦为流民。这些人聚集在城市边缘,无所事事,对现状充满不满。波斯朝廷呢?
腐败无能,拿不出解决办法,只会加税压榨,进一步激化矛盾。现在的波斯,就像一座堆满了干柴的仓库,内部经济崩溃,民怨沸腾,统治阶层腐朽麻木。
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可能是一场天灾,一次地方暴动,或者外部势力的一个恰当介入一轰」的一声,整个国家就可能燃烧起来,将萨法维王朝烧成灰烬。」
高成抬起头,看著徐浩、张耀和王国庆:「我认为,这个火星」,可以是我们来点燃。时机正在成熟。与其在难啃的莫卧儿硬骨头上消耗过多精力,不如先集中力量,拿下这个内部已经千疮百孔的波斯。」
徐浩等人听完高成的分析,都陷入了沉思,朝廷的战略一直是由近及远,消灭封建制度,但现在越过莫卧儿帝国这根硬骨头,未必不能算是一个好的策略。
茶馆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煮沸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