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新的风暴(完)(1 / 2)
第264章新的风暴(完)
1980年11月7日。
「MVAquaare」邮轮缓缓驶离魔都港,汽笛在黄浦江上拉出悠长的叹息。
为期三个月的中国之旅即将结束,邮轮将在日本横滨短暂停靠后,跨越太平洋返回旧金山。
黄昏时分,迈克·埃默里站在顶层甲板的栏杆旁,手动尼康F2挂在胸前。
他刚刚结束在赌场四时的轮班——作为兼职二十一点荷官,他需要为那些在远东之旅中寻找额外刺激的美国游客发牌、收筹码、保持专业而疏离的微笑。
但此刻属于他自己。
他打开相机后盖,取出今天拍完的最后一卷富士彩色负片。
胶卷上记录著魔都的尾声。
外白渡桥上骑自行车的人流,城隍庙吃摊蒸腾的热气,弄堂里跳皮筋女孩飞扬的辫子,以及最后几张—复旦大学校园的一角,几个学生围坐著讨论,手中挥舞著《光明日报》。
「嘿,迈克!」
粗哑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
是同在赌场兼职的美国人卡尔·米勒,一个三十出头、来自底特律的前汽车工人。
卡尔端著两杯威士忌走过来,递过一杯,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眯眼望著逐渐远去的魔都天际线。
「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
卡尔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三个月,老天。中国真是穷得————怎么来著?令人心碎」?不,是令人窒息」。那些胡同,我的天,马桶就放在门口,一群人在公共水龙头前排队————还有那些自行车!简直像蚂蚁窝。」
迈克接过酒杯,没喝,只是轻轻摇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冰块的碰撞声清脆。
「但他们看起来很快乐。」
迈克,目光依然投向海岸线,「孩子们的笑声————我在天津、京城、魔都都听到了。那种笑很干净,雪梨没有,洛杉矶也没有。」
「快乐?」
卡尔嗤笑,「因为没见识过更好的生活!迈克,我打赌,要是让他们在纽约待一个月,他们绝不会想回这些————」
他挥手指向正在沉入暮色的中国海岸,「这些灰扑扑的地方。」
」fuck!」
「真是丑极了!我就不该来这里!」
赌场的夜班经理此刻换班路过,恰好听到这段对话。
那是个四十多岁、衣著考究的女士,伊莉莎白·沃辛顿。
她端著半杯红酒,步履优雅,显然刚从上层的贵宾厅下来。
「卡尔,贫穷不意味著不快乐。」
伊莉莎白的声音温和但坚定,带著东海岸精英阶层那种经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我在京城参观一所学时,那些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可能没有电动玩具,但他们会用竹片和橡皮筋做飞机,在操场上跑得满脸通红。」
她走到栏杆边,与迈克并肩站著,望向已变成一道细线的陆地:「精神富足和财富多寡没有必然联系。我在中国感受到的是一种————希望。是的,希望。这个国家刚刚从漫长的封闭中走出来,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你能在每个人身上看到那种想要改变、想要向前的劲头。」
迈克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伊莉莎白。
在三个月的航程中,这位沃辛顿女士很少参与船员的闲聊。
他知道她来自波士顿一个老钱家族,这趟旅行是为了「观察正在苏醒的东方市场」。
「您得对,沃辛顿女士。」
迈克举起酒杯致意,「希望—这正是我按下快门时想捕捉的东西。不仅是景物,是那种————状态。」
卡尔耸耸肩,显然觉得这对话过于文艺。
他一口喝干威士忌,嘟囔著「要去准备今晚的牌桌了」,便转身离开。
伊莉莎白没有立刻走。
她沉默片刻,目光在迈克胸前的尼康相机上。
「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吗?不是洗出来的,就在取景器里回看?」
她问,「我很好奇,一个摄影师眼中的中国,和我这个投资者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当然。」
迈克取下相机,熟练地打开后背。
虽然这有漏光的风险,但此刻夕阳已沉,甲板灯光昏暗。
他心翼翼地捏住胶卷边缘,就著远处宴会厅透出的光,让伊莉莎白能看到已曝光但尚未冲洗的底片。
那些颠倒的、负像的世界在胶卷上静默。
天津港清晨的雾与吊车,故宫红墙下长长的自行车流,魔都弄堂里晾晒的万国旗般的衣物,田间耕作的老农直起腰时额头的汗珠,孩子们追逐时飞扬的尘土——————
伊莉莎白看得很仔细,不时轻声评论:「这张光影很好————这个构图有意思,前景的自行车和后景的现代建筑形成对比————天啊,这个老人的脸,每一道皱纹都在话————」
突然,她停住了。
那是最后几张之一。
由于是底片,影像黑白颠倒,但轮廓清晰: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侧身站在窗前,凝视著窗外。
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专注的侧脸轮廓。
他身后是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一张木桌,几堆书,墙斑驳—但他的姿态里有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锐气。
「这个人————」
伊莉莎白抬起头,「和之前的照片都不一样。之前的都是记录」,这一张————像是「肖像」。有故事。」
迈克凑近看了一眼,笑了:「那是许成军。我在复旦大学想拍他,但他拒绝了。这张是我在教室窗外抓拍的,他甚至不知道。」
「许成军?」
伊莉莎白重复这个中文名字,发音标准得让迈克惊讶。
「一个中国作家,或许还是思想家。很年轻,大概和我差不多,二十三、四岁。但他的文章————」
迈克想了想如何用英语表达,「很有力量。我在魔都买到了他文章的翻译摘要,是关于文化话语权的。他,中国不能总用别人的概念来描述自己的现实。」
伊莉莎白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亚洲华尔街日报》上读到过关于他的报导!他的文章在中国知识界引发了地震。真没想到————」
她再次仔细端详那张底片,尽管是负像,但人物那种沉思的气质透出胶卷:「他看起来确实不同。不仅仅是外貌,是————气场。你拍出了他身上的某种现代性,但又扎根于那个环境。」
迈克收起胶卷,心地装回暗盒:「我觉得,他可能会成为中国的泰戈尔。」
「泰戈尔?」
伊莉莎白扬起眉毛,「很高的评价。泰戈尔可是亚洲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一个封闭后的国家想来美国出名,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
迈克盖上相机后盖,动作轻柔,「但你看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这个国家需要自己的声音,而许————他有那种成为声音的潜质。不仅在中国,在世界。」
伊莉莎白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已完全被夜幕吞没的海平面。
邮轮正驶入公海,波涛声变得深沉。
「可惜我们返航了。」
她轻叹,「否则我真想见见他。一个能在封闭多年后,提出要「夺回定义权」的年轻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投资的事。」
迈克笑了:「万一,这位「中国的泰戈尔」有一天会去美国呢?」
伊莉莎白也笑了,但那笑容有些玩味:「迈克,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中国现在还非常封闭。一个中国作家要在西方获得认可,需要的不仅是才华,还有太多政治和机缘。
泰戈尔的成功,也是在他五十岁之后,而且有英国殖民背景的便利。」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不过,如果他真的有潜力,也许我们可以提前关注。毕竟,中国正在开放,虽然缓慢。」
宴会厅传来华尔兹舞曲的旋律。
伊莉莎白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向迈克伸出手:「愿意陪我跳支舞吗,摄影师先生?作为对你这些精彩照片的感谢。」
迈克微微鞠躬:「我的荣幸,沃辛顿女士。
他们走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迈克回头看了一眼一卡尔·米勒正躲在柱子后面,嫉妒地盯著他们,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
显然,这个底特律工人也在幻想能得到那位波士顿名媛的青睐。
「走了狗屎运的迈克!」
迈克心中暗笑。
有时候,一台相机、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确实能打开一些意想不到的门。
舞池中,伊莉莎白·沃辛顿轻声:「迈克,你回旧金山后,把照片洗出来。挑一些好的,我可以推荐给《国家地理》的朋友。中国正在变化,世界需要看到这种变化。」
「至于那张许成军的照片————」
她在旋转中微笑,「也许很多年后,它会成为一张珍贵的影像。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如你所,成为了中国的泰戈尔」。」
迈克领舞,步伐稳健。
作为荷官,他擅长计算概率、观察微表情、掌控节奏。
这些技能在舞池中同样适用。
「我会的,沃辛顿女士。」
他,「事实上,我已经计划做一个摄影集,就叫《东方1980》。不仅仅是风景名胜,更多的是人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日常,他们的希望。」
华尔兹进入高潮段。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旋转中化作流动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