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半盒外卖（2 / 2）

他没有勇气接听。就算接起来，他能说什么呢？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通话一样，告诉母亲自己过得很好，然后编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谎言去骗她？然后母亲也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催他回家看看，告诉他哪家的女儿结婚了，哪家的老人去世了，告诉他回家的时候妈妈会给他做最爱吃的辣炒花螺。

他怕自己忍不住。每次听到母亲讲这些，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只能找个理由匆匆挂断。他怕自己接起电话，又忍不住哭出声，被电话那头的母亲发现端倪。母亲一定会心急如焚地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让他赶快回家，甚至可能直接买张火车票来他的城市。

那是他绝对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发自内心地恐惧着，害怕母亲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因为在母亲心中，他一直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小学时三道杠，中学时经常拿年级第一，最后考上了重点本科，毕业去大城市打拼创业，现在是个小有成就的老板。从小到大，母亲逢人就夸：我家的浩轩是最优秀的孩子！

众星捧月中长大的他，顺利从重本毕业的他，踌躇满志地踏入灯火繁华的大都市，满心相信自己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现实给他当头一棒。

在大城市，985毕业的研究生、博士生多如牛毛，谁看得到他一个重本毕业生？无数次求职失败让他终于意识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漫天繁星中的一颗星，事实上他只是滚滚浪潮里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接听母亲的电话，但他记得上一次回家是五六年前。很多很多次，他站在火车站门口，差点就买下那张通往家乡的车票，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对很多人来说，家乡是归宿，是温暖的居所。对孙浩轩来说，家乡是个深渊，他太害怕自己精心打造的伪装被戳穿，害怕亲朋好友探究、怀疑、审视的目光，那些目光就像能扒光他的衣服一样。每次母亲来电，他都把自己包装成创业成功的小老板，假装工作很忙，匆匆报个平安就撂下手机。在母亲口中，在亲朋好友口中，他还是那个镇子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还是那个在大城市打拼的成功人士，而现实中的他因为反复求职失败花光了最后一点钱，不得不去找各种服务业工作维持生计。

保安、保洁、奶茶店、甜品店、外卖员，他什么都干。

噩梦里，熟悉的乡亲们看着他，质问道：那么优秀的孩子，如今怎么混成这副模样？

于是他再也不接母亲的电话，再也不敢踏上回家的火车。如果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他连回家的资本都没有。

手中的外卖吃了一半，他只觉得胃里难受，把外卖放在一边。一种强烈的疲惫涌上心头，他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想安安静静地坐着。抬头望天，城市的夜空糊满了灰尘，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所以说，大城市里没有星星，只有尘埃。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保安服的人影向他急步走来。无需对话，他就知道保安的目标是他，也知道保安想干什么。

因为这场景似曾相识。曾经他当保安的时候，也是这样赶走无事在小区里逗留的外卖员，现在他成了被驱赶的那个。

连片刻的安宁都不能拥有吗？

他双手撑地，用力站起身体。刚要对保安说两句好话，却发现保安对他伸出双臂——

保安的嘴张成不可思议的大小，发出非人的嘶吼向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