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阿绾不忍心(2 / 2)
他大概是从咸阳城里跟着逃难的人潮被挤出来的,身边没有大人,只有几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半大孩子拉着他走了不知多少里路。
他迈过一道干涸的排水沟时,腿一软,一头跌了进去。
水沟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冻得发白的薄冰和冰下冷硬的淤泥。
他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身旁的孩子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不认得他,不是不想拉他,而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他们的眼睛在从咸阳到这里的路上,已经把所有能流的泪都流干了。
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还能怎么办呢?
大的那个也不过七八岁,自己的脚上还全是血泡,自己的肚子还饿得咕咕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晚会死在哪条沟里。
他能怎么办呢?
路边全是尸身。
不是一具两具,是隔几步便有一具,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芜的麦田里、倒在排水沟的冰碴旁、倒在秦直道两侧枯黄的草坡上。无论饿死的,冻死的,血流尽的……反正,死了。
在天下易主的历史缝隙里,死人算什么?
活着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低头匆匆而过,有的蹲下来翻一翻死者的口袋看看还有没有半块干饼,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大部分人只是麻木地绕开一步又一步,一声不吭。
阿绾不忍心。
她坐在那块残碑上看了许久,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趴在水沟里一动不动……她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那条干涸的排水沟旁,弯下腰,把那孩子从冰冷的淤泥里抱了起来。
那身子轻得不像话,隔着破烂的短褐能摸到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可他的身体还有温度。
那一点微弱的温热从他单薄的胸口透出来,贴在她的掌心里,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炭火。
她把手指探到他鼻下,感受到了一丝极细极轻的气息,又把手掌轻轻按在他心口上,那心跳还在,起伏很浅。
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饼子。
那是她从咸阳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吃食,用麻布裹了又裹,藏在绯红夹袄的内袋里,一路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她把饼子掰成极小的碎屑,轻轻塞进孩子的口中。
那孩子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可当饼屑触到他舌尖的一刹那,求生的本能便驱使他动了起来。他用唾液一点一点地化开那冷硬的饼子,喉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吞咽。
阿绾低下头,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低语:“别说话,别睁眼,慢慢吃。若是想活下去,就握住阿姐的手,不要放开。”
那孩子像是听懂了。
他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小手,慢慢地、颤巍巍地合拢过来,五根细细的手指攥住了阿绾的一根食指。
攥得那样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把这乱世中所有的恐惧和希望都灌进了那一点点微弱的握力里。
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含着饼屑,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可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再也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