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大夏的科举(2 / 2)
另外,把判语这一科去掉,大夏不再实行大明律,未来也用不著行政官员判案。
提高秀才考试中经古场的附加分权重,尤其增加自然科学科目的比重。
还有,这次恩科不设籍贯限制,外省的也能来考,要广罗天下英才嘛。」
叶向高从林浅的话中,听得出林浅是下过功夫研究的。
判语就是审案子,下判决,在大明治下,这就是知府、知县的重要职责。
但是按林浅之前在镇海楼商定的大夏法律原则中,未来司法要独立,至少是形式上的独立,由法院专管,所以判语确实没必要再考。
经古场则是院试前的附加考试,考史学、诗赋、地理等,实际上不影响录取结果,所以几乎没人报考。
林浅接著道:「不过以上都是形式上的变革,未来我希望将吏员考试与科举考试结合起来。
考试降为进入公职队伍的敲门砖,提高录取比例,所有通过考试的,都要从基层吏员做起,政绩好的升知乡,再好些的升知州,知府,以至最后调入省府,乃至中央工作。」
叶向高三人对此反应倒不大,大夏官员不足,早就开始从基层吏员中破格提拔官员了。
林浅的主张与之前的种种政策也保持了一致性。
说话间,林浅烤的那只绿头鸭已被吃完,大家还没吃饱,船夫正好在这时将烤好的其他水鸟奉上。
「这道是豆豉春笋焖黑水鸡,这是香煎小,这道是凉拌马齿苋,这是胡椒鸭架汤————」
船夫一连端上了数道菜,各个香气腾腾,做法各异,卖相比林浅自己用炭火烤的好了不少。
船夫道:「诸公慢用。」
叶向高颔首:「有劳。」
林浅边吃边道:「正好大夏现在最缺基层官吏,知乡这种小官,还有吏员,那些心高气傲的士族子弟也未必愿意做。
我设想这次恩科,就取的略多一些,正常考上的,就按明制进士安排工作,没考上但学业尚可的就安排去做知乡、吏员。
如此一来,科举没动士族利益,寒门子弟也有了出路,未来任官之后,以政绩说话,不至埋没人才,也避免让庸才占据高位。」
「嗯,可行。」叶向高沉吟道。
「考试越早开始越好,先从县试、府试开始,次月考院试,再考乡试、会试,尽快就走完全部考试流程,每一轮考试落榜的,都择优授予公职。」
叶益蕃停住筷子道:「王上,这些考试依次进行,还要赶路、阅卷,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最快也得一年半。」
林浅道:「我们用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已有秀才、举人功名的,我们快速举办乡、会、殿三试。
没有功名在身的老百姓,在乡、会、殿的同时,举行县、府、院三试,通过了的,可以直接给吏员公职,先干起来。
另外,大夏时报要做好舆论引导,先让百姓和士子知道恩科考试,要做好准备应对,还要让考生明白有哪些变动。
还要让大家知道,大夏要逐步摒弃一考定终身的不合理制度,一切以政绩说话。」
「嗯。」叶益荪重重点头。
叶向高则道:「科举改革虽利取士,可极为仰赖官僚考核。另外王上之前与老夫曾言,要将国内官僚、将领利益与国家利益结合,将内卷之弊化为外扩之力,这也对官吏考核要求极高,老夫担心若制度不当,会步考成法」后尘。」
考成法就是张居正改革时,主推的官僚考核办法,张居正一死,考成法立马人亡政息。
林浅的制度设计,其实大部分都是借鉴后世,本身就是完整的逻辑链条,能自圆其说,同时也要求缺一不可。
林浅改了官制、军制、税制、法律、科举、行政划分,最终落脚点又到了官吏考核上。
林浅沉思片刻道:「肤浅地来说,吏治考核,要设置多重可量化指标,还要有容错机制,要保持廉洁的底线。
这些考核标准,在大明的制度设计之初都有。
所以我觉得,难点不在于制度设计,而在于制度崩溃的预防。」
叶向高若有所思,叶益荪道:「姐夫说得对!按明初制度,官僚贪污要剥皮实草,如此酷刑仍不能杜绝贪腐,可见预防之难。」
叶益蕃道:「明初时,一个知县每月俸禄不过二两,比普通士兵才高四钱。这些俸禄养活家人尚且勉强,要雇师爷、书办、轿夫等则远远不足,这是制度逼著官员去贪。」
林浅吃完一根鸟腿,把骨头往芦苇荡随手一丢,问道:「大舅哥,你现在一个月俸禄多少?」
叶益蕃赧然答道:「四百两————」
「四百两!」叶益荪几乎当即跳了起来,「那一年————一年就是四千八百两,将近五千两!哥,你也贪了?」
「我没有!」叶益蕃连忙辩驳。
林浅笑道:「督抚大员,掌一省之权,如此大的权柄,如没有相应的物质激励,不是鼓励贪腐吗?
若叶抚台真去贪墨,别说一年,半个月就能挣到五千两。四百两银子用来养廉,已是很低了。
况且大夏尚没有三公经费」制度,巡抚衙门从幕僚开支,到随从轿夫,再到衙门修缮、设备购置、差旅费用、交际应酬,全要巡抚出钱,不把银子给足,不是犯下了和朱元璋一样的错吗?
不过长期高薪,也不是长久之计,最重要的,还是要公私分明,把官僚的公务用度与私帐分开,建立财产申报制度才行。」
除却高薪制度外,林浅早就建立了清平司,这是与政务厅平级的机构,互不统属,由以清廉著称的周起元负责,专门负责对官僚德行监察。
同时在清平司下,还建有审计署,早早引入了现代会计制度,对官僚的财产用度情况进行审计。
多种手段,多管齐下,才能维持当前的吏治廉洁。
这些手段说起来,都是羚羊挂角,毫无踪迹,故常有百姓以为大夏官僚全是什么道德圣人,殊不知林浅早把功夫下足,让官僚们想贪也不敢贪,就算贪,也不敢大贪。
不过归根结底,官僚廉洁只是底线,要健全官僚考核标准,仅凭廉洁可远远不够。
此时天色已晚,晚饭也吃完了,小船便往广州城划,其后两艘海狼舰,五艘鸟船也从芦苇荡一同现身。
林浅道:「今天不早了,怎么完善考核标准,改日再说,政务厅先准备开恩科,报社要全力报导。」
叶家三人一起应是。
三天后,大夏时报就发布头版头条,宣布大夏恢复科举的喜讯。
四省学子闻此消息喜极而泣,不少人家甚至燃放鞭炮庆祝,一时间整个大夏学习氛围分外浓厚,书店的《四书章句集注》一天之内便卖断了货。
此次恩科,报纸上明确写著要扩大取士范围,即便卷子落第,也能择优授予公职,令不少已熄了科举之心的学子重燃斗志。
江南士林中,对南澳的态度一直是褒贬不一,随著大夏建国,影响力逐步扩大,评价也在逐步向好,此策一经发布,已变为了好评如潮。
至于林浅主张的允许发表自己观点,取消字数、对仗限制的改动等,也收获了大量好评。
真有才学的士子,早就苦八股久矣。
如此一改,那种背几百篇时文,去考场上改几个字默写的路数,就再也行不通了。
江南读书人之间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百姓间传播快得多。
大夏开恩科,改八股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浙江余姚。
浙江与福建紧挨著,与大夏的海贸往来频繁。
袁崇焕死后,朝廷禁令更是成了一纸空谈,不少士子都对大夏心有好感,商量著去南边参加科举。
其中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名叫黄宗羲。
此人身负秀才功名,父亲被阉党迫害致死,故他最大愿望就是能清算阉党,整顿朝堂,改革积弊,为民做主。
就在今年,他刚刚参加了复社,这是个类似于东林书院一类的士人团体,口号是「兴复古学,务为有用」。
白话来说,就是「别琢磨程朱理学了,求你们学点真本事吧」。
从其口号中,也看得出,这是个十分激进的组织,其成员大多是有功名在身的江南读书人。
这些人对天启朝的腐朽黑暗早有不满,甚至怀著「明知明室已不可救而救之」的决绝。
崇祯皇帝登基时,复社成员以为自己等到了明主,看到了天下复兴的希望,然而袁崇焕被凌迟处死,东林党内阁倒台,朝廷党争愈烈,辽饷、剿饷加征不断,令成员们大感受骗。
南边的大夏是如何治国理政,如何对待百姓的,复社成员以及黄宗羲本人都看在眼里。
巧合的是,大夏的施政理念与复社的政治主张大多都高度相符,与黄宗羲所想更是不谋而合,此时得知大夏开科取士,深感心动。
可惜他是家里长子,上有寡母,下有妻儿,没法说走就走,只能送同窗好友赴考,眼中好生羡慕。
又过数日,新一期大夏时报传来,大夏更新了政策,外省考生如果考中或留任公职,可以接家眷前来。
即便未中,其姓名也可保密。
黄宗羲年轻气盛,对大明早有不满,思虑再三,还是拜别母亲妻儿,洒泪踏上赶考路途。
又过数天,消息传到南直隶,昆山县一名未满弱冠的秀才顾炎武,听闻此消息分外激动。
此人颇有才华,十四岁便考上秀才,堪称神童,此后乡试落第,无奈之下加入复社。
但说来也讽刺,复社虽然口号是「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但实现政治理念的手段,还是死钻八股。
毕竟空谈再多也没用,想改变现状,手里要有权,得当官!
为此,复社又系统传授八股技巧,编写统一的教材、习题册,出模考卷,还会让考中举人、进士的成员来讲课传授经验,其死板、填鸭,几乎与科举工厂无异,可以不恰当的类比为明末的衡水中学。
在去年,也就是中玄元年的乡试上,全国中举的一千人中,有一百多人都出自复社,其中应天府解元也是复社成员。
这令复社一时名声大噪,以至大部分入社的成员,都没抱什么救国的心思,纯为了功名而来。
顾炎武虽加入复社,但对其死钻八股,迎合套路,毫无实学的教育理念极为不耻。
他秉持著经世致用的理念,认为地理、兵农、水利、赋税、边防比狗屁义理重要的多,因此与复社的同窗格格不入,常受排挤。
听闻大夏开科举,改八股,所改之处,竟与他主张完全契合,那远在广东的夏王,就如他的知音一般。
顾炎武顿时大受振奋,当即就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广州。
他年纪小,还没成家,父母年轻,家里还是望族,有钱有闲,今年也不是乡试年,家里便由他折腾。
所以,顾炎武很快便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前往广州的海船。
站在船头,看著浪花海鸥,顾炎武只觉前路满是希望,他在心底高喊:「大夏,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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