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治道匪遥,为斯民幸(1 / 2)
之后数日,徐霞客又游览了文明大学、虎门炮台、番人街、佛山。
只觉所见的都是新鲜事物,每天忙碌又充实。
之前他在家乡听闻,大夏攻占贵州后将安邦彦彻底剿灭,为乱十余年的西南土司终于彻底平定。故徐霞客此次来广州,本意是想先探访岭南,再转道西南,游览云贵等地。
没想到在第一站就被困住了脚步。
他一口气在广州待了十余天,终于把想去的地方去了个遍,最后一站选在越秀山。
刚抵山脚,便见连片搭出的竹棚花市,竹筐、木盆沿街层层码放,一筐筐素馨堆叠如雪,旁侧分列茉莉、含笑、珠兰、水仙,香气扑面而来。
小贩挑著花担沿街穿梭,游人挤得摩肩接踵,当真人比花繁。
顾行感慨道:「老爷,广州游人真多,好像天天都像过年一般。」
一旁有小贩听了这话,笑著插话道:「往日倒也没这么多人,这不是近几天又打胜仗了吗?」「啊?」顾行一脸诧异,「又哪里打胜仗了?」
「这次是浙江,客官要不要看看?」那小贩说著递上一份南澳时报。
顾行这才发现他竞是个卖报的,怪不得主动接话。
顾行看了眼自家老爷,见徐霞客点了点头,便掏钱买了份报递给老爷。
徐霞客接过报纸,见头版头条,就是大夏新军第七师进军浙江的消息。
第七师共计一万八千五百余人,由少将师长张墨野统领,于中玄三年七月廿三从福州向温州进军。作为前锋的第一骑兵旅刚过省境,温州府便主动投降。
待第一骑兵旅占据温州府城,临近的处州、台州也纷纷开城投降。
大明治下官绅的投降速度,比骑兵旅的行军速度还要快得多。
至时报发稿日,衢州、金华两府也已递上了降疏。
第七师主力只是刚刚抵达温州府而已,小半个浙江就已弃明投夏了。
徐霞客看完报后,只觉荒唐,大明与敌交战,从来都是来回拉锯,逐城争夺,死伤甚重。
大夏攻大明,简单得就像吃饭喝水,甚至攻下半省,兵不血刃。
反差实在过于强烈。
徐霞客老家在江阴,属于南直隶治下,在长江南岸,照这个推进速度下去,恐怕他游览完回家,就也成大夏子民了。
看来大明将亡已成定局。
徐霞客无心仕途,对明夏谁掌天下并不在意。
他翻到报纸背面,见是叛军土司安邦彦的罪行公告。
秦良玉、傅宗龙大军攻下贵州后,两路进剿,安邦彦毫无抵抗之力,只能束手就擒,经审判后,判处斩刑,已在贵阳府明正典刑。
另外,大夏攻陷湖广的武冈州后,又抓到了大明的又一宗室,岷王。
这一支的始祖为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根,初封岷州,后迁云南,永乐年间改封湖广武冈州,在此传袭两百余年。
若说靖江王是愚蠢,末代岷王朱企荃就是极端的残暴,他在封国中,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只是基操。
他还以虐杀取乐,常有砍人大腿,活剥人皮的残酷行径。
传言他王府后花园挖有一口水塘,水塘中蓄养蚂螨,日常丢鸡鸭牲畜入水取乐,稍有不顺心,便将下人、百姓丢入蚂横塘,活活咬死。
被抓之后,经审讯,岷王把干的坏事桩桩件件全部交代,最后也被一并砍了头。
许是考虑读者情绪,报纸还隐晦地透露,岷王斩首之时,浑身上下湿透,面上全无血色,宛如失魂丢魄。
究竟是吓得,还是也在蚂螨塘中游了一圈,便不得而知了。
其府邸宗室近八百人,被连带砍头百余,役死三百余,剩下的全都贬为庶人。
一整支亲王直系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在版面安排上,竟放在土司伏诛之下,令徐霞客略感讽刺。徐霞客将报纸翻来覆去又看了看,见没什么感兴趣的消息,便道:「走,我们爬山去。」
今日风和日丽,越秀山上层林叠翠,风光大好。
山路上游人如织,男女都有,风气开放,沿路都有商贩叫卖,还有衙门皂吏巡逻,繁而不乱,主仆二人啧啧称奇。
行至半山腰时,徐霞客见山路骤然收窄,眼前突兀地出现一片竹林,那竹林极茂密,既不美观,又挡视线。
而竹林四周,游客极多,几乎每人路过,都要停顿片刻。
主仆二人大感奇怪。
徐霞客道:「看看去。」
二人凑到近前,见上山游客几乎人手一根木棍枝条,行至竹林附近,便插在地上。
竹林四周密密麻麻插的全是树枝,令本就狭窄的山道,更加无处下脚。
顾行大奇道:「老爷,他们这是在祈福吗?」
徐霞客走南闯北,见识过各地不同的民俗,也确实见过有些地方会立树枝祈福,譬如太行山、泰山一带,就有「支山」「撑腰棍」的说法。
只是那大多在山崖间,树枝是迎著山壁或顶著巨岩的。
把树枝插在竹林旁,倒是头一次见。
既已挤到近前,徐霞客原本也想入乡随俗插一根树枝再走,奈何山路上空空荡荡,一根多余的枝条都没,只好作罢。
正巧一名老者上山,也插了根枝条。
徐霞客赶忙将他拦住,打听道:「敢问老丈,往这竹林四周插树枝,是什么讲究?」
那老者打量徐霞客一眼,笑道:「外地来的吧?」
「在下祖籍南直隶,正是游历至此。」
老者道:「这片竹林有个名头,叫屏林,羊城三绝的「屏林蔽空』,说的便是此处了。不过老百姓还是喜欢把这地方叫「舵公林』。」
羊城八景主仆二人都听过,羊城三绝倒是头次听说。
「什么意思?」顾行一头雾水。
徐霞客知道舵公的名头,恍然道:「这林子和夏王有关?」
老者笑道:「不错。当年夏王迁都来此,不征民宅,不建宫舍,屈身于一简陋宅院之中,百姓都感念其恩德。
后来听人说,此处能望见王上宅院,便有人种了这片竹林,是为尊者屏风,故而得名。」
「真的?哪座是夏王宅院?」顾行朝广州城张望。
竹林虽密,却也没将风景全挡死,透过枝桠空隙,还是能看见广州全貌,只是房屋长得几乎一样,看不到显眼的雄伟建筑。
老者摇头道:「那便不知了,反正自那以后,便有不少百姓自发上山种竹子。
竹子这东西窜得极快,很快便将山路全堵死了。
后来官府将竹林砍了大半,只保留了这一处。
百姓们不能种竹子,便插一根枝条,以表心意。」
徐霞客听了后,大受震撼,拱手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老者还礼:「不敢。」
当晚回客栈后,徐霞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翻开游记,奋笔疾书。
最后又长篇大论的感慨:「………疆域之拓,甲兵之利,治之末也;民生之沛,民心之归,治之本也。夏王起自南服,肇兴海邦,不尚威而尚德,不务敛而厚民。百姓戴之如天地,亲之如父母,固其宜也。余今日始知治道匪遥,在人主实心爱民而已。
秉烛记此,以广异闻,且为斯民幸!」
最后一笔写罢,徐霞客将笔一搁,翻阅这十余日来的游记,竟有七八十页,攥在手中,也是厚厚一遝,心中满是成就与收获之感。
次日一早,顾行打著哈欠道:「老爷,我们今日去哪里?」
徐霞客道:「回江阴。」
「啊?」顾行打了一半的哈欠僵在脸上,「老爷这次不是要考察西南吗?怎么……」
徐霞客摇头道:「以后再去,咱们先回家去,迎大夏军。」
二人吃罢早饭后退房,到码头边雇船北返。
珠江上,徐霞客看著逐渐缩小的广州城,打心底觉得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日上三竿,林府内,白蔻端著脸盆毛巾道:「老爷夫人怎么还不起来?」
月漪道:「老爷南征红夷,一走就是小半年,多歇歇也是应该的。
况且他们夫妻二人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多待在一起也是好事,你可不能傻乎乎的去打扰。」白蔻愤愤道:「我可不是小女孩了,你说的什么意思,我都明白。」
月漪笑道:「那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意思?」
白蔻脸上泛红:「就是……就是要……」
这时染秋从院外走来:「白蔻、月漪,王上在哪呢?去佛山的马车已经……」
「嘘!」两个侍女转过身,一起对她比个噤声的手势。
染秋略感诧异:「还没起?」
两个侍女齐齐点头。
染秋感慨:「王上和夫人伉俪情深,真令人羡慕。」
这时耿武出现在院外道:「你们在羡慕谁?」
染秋回头道:「耿卫正,你怎么来了?」
「王上说有几张设计图忘在书房了,叫我取来;另外还让我来叫姑姑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