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庄园(2 / 2)
“这样就不会松了。”他自言自语。
……
朝仓陆开始问问题了。
他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鸟为什么会飞”,“鱼在水里怎么呼吸”,“我是从哪里来的”。
前面几个西瑟斯都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西瑟斯沉默了一下。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西瑟斯说。
朝仓陆看着他:“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朝仓陆想了一下:“坐车能到吗?”
“不能。”
“坐飞机?”
“不能。”
朝仓陆想了一下:“火箭呢?”
“能。”
朝仓陆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爸也坐过火箭吗?”
“坐过。”
朝仓陆点点头:“那我以后能坐吗?”
“能。”
朝仓陆又笑了,他跑出去,跑到花园里,仰头看天空,太阳很亮,他眯起眼睛。
他看了好久,埃尼飞出来:“你在看什么?”
“看火箭。”
埃尼也抬头看,天上只有云和太阳:“现在没有火箭。”
“以后会有。”朝仓陆说:“爸爸说的。”
他跑回屋里,跑到西瑟斯面前:“爸爸,我以后要坐火箭。”
西瑟斯看着他:“好。”
……
朝仓陆把花园里的花拔了一半。
他蹲在花坛旁边,一株一株地拔,拔出来的花根上带着土,他把花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丢在旁边。
他拔了十几株,花坛空了一大片。
埃尼发现的时候尖叫了一声。
朝仓陆被尖叫声吓了一跳,手里那株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
埃尼看着那片狼藉:“你…你在干什么?”
“拔花。”
“为什么拔花?”
朝仓陆无辜地眨了眨眼:“不好看。”
埃尼看了看那片被他留下的花,又看了看被他拔掉的那片。
颜色一样的,品种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它不理解:“哪里不好看?”
朝仓陆指了指留下的那片:“好看。”
又指了指被拔掉的那片:“不好看。”
埃尼沉默了。
西瑟斯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花坛。
朝仓陆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株没来得及丢的花,根上的土掉在他裤子上,膝盖那里黑了一片。
“爸爸。”
西瑟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花。
花是粉色的,花瓣上有几滴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花好看吗?”
朝仓陆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好看。”
“那为什么拔?”
朝仓陆看着那片被他拔掉的花,又看着手里这株,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太多了。”
西瑟斯看着他。
朝仓陆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不确定,又从不确定变成了有点心虚。
他把手里的花放回土里,花歪了,他用手按了按根部的土,花还是歪的。
“站不起来了……”朝仓陆小声说。
西瑟斯站起来,去工具房拿来一把铲子,在花坛边蹲下来,把被拔出来的花一株一株重新种回去。
朝仓陆蹲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朝仓陆蹲在地上,看着西瑟斯把最后一株花种好,土压实,浇了水。
花还是有点歪,但已经站住了。
西瑟斯把铲子放下,看着他。
“知道错了吗?”朝仓陆点头。
“错哪了?”
朝仓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泥,指甲缝里也是泥,他抠了一下,没抠出来:“不应该拔花。”
“还有呢?”
朝仓陆想了一会儿:“拔之前应该先问。”
西瑟斯点头:“怎么补偿?”
朝仓陆抬头,茫然地看他:“什么是补偿?”
“就是做错了事之后,要做什么才能弥补。”
朝仓陆瘪了瘪嘴:“……我给花道歉。”
他跑到花坛前面,蹲下来,对着那一片刚种回去的花说:“对不起。”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很好看,不丑。”
他跑回来:“可以了吗?”
西瑟斯看着他:“还有呢?”
朝仓陆又想了想:“我以后每天给它们浇水。”
西瑟斯点头。
朝仓陆松了一口气。
……
庄园在城外的山上,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两边全是树,秋天的时候树叶变黄,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毯子。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很高,透过栏杆能看见里面的草坪和远处的房子。
朝仓陆第一次来的时候在后座睡着了,车停下来,他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这是哪里?”
“家。”
朝仓陆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坪,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城堡,花园里那棵老树,树冠大到能遮住篮球场:“好大。”
埃尼从副驾驶座上起飞,悬在朝仓陆面前:“以后你踢球不会踢到别人家的玻璃了,这一千亩没有别人家的玻璃给你踢。”
朝仓陆的卧室在三楼,窗户对着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玫瑰,推开窗就能闻到花香。
朝仓陆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爸爸,我可以去花园里玩吗?”
西瑟斯在他身后:“可以。”
朝仓陆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出去,咚咚咚跑下楼梯,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
西瑟斯走到窗前往下看,朝仓陆已经跑进花园了,在玫瑰丛之间的小路上跑,跑得太快差点绊倒。
……
朝仓陆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西瑟斯送他去,他背着埃尼买的蓝色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小机器人挂件,是埃尼按照自己的样子做的。
朝仓陆很喜欢那个挂件,走一路摸一路。
幼儿园门口,朝仓陆拉着西瑟斯的手不松:“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下午。”
“下午几点?”
“四点。”
朝仓陆想了想,四点太远了,他把西瑟斯的手攥得更紧:“你早点来。”
“好。”
朝仓陆还是没松手。
西瑟斯蹲下来,看着他。
“陆。”
“嗯?”
“你是大孩子了。”
朝仓陆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不是,他不想当大孩子,大孩子要上幼儿园,小孩子可以待在家里。
但他没说出口。
他松开西瑟斯的手,转身走进幼儿园大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西瑟斯还站在那里。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西瑟斯还在。
他走到拐角处,最后一次回头,西瑟斯朝他挥了一下手。
朝仓陆挥回去,手举得很高。
下午四点零一分,西瑟斯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朝仓陆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到西瑟斯面前,抱住他的腿:“爸爸!”
“嗯。”
“你是第一名!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都没来!你比他们都快!”
西瑟斯把他抱起来。
朝仓陆趴在他肩上,嘴贴着他的耳朵:“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你。还有我。还有埃尼。”
“埃尼是什么样子的?”
“银色的。很小。会飞。”
西瑟斯抱着他往车的方向走:“画得好吗?”
“老师说很好,老师说我的画很特别,因为别的同学画的人都是圆的,我画的人是长的。”
“长的?”
“就是长长的。头是长的,身体是长的,手也是长的。”
西瑟斯想起自己在他出生那年给埃尼做的那个小机器人身体。
椭圆形的,头是长的,身体也是长的。
“……画得好。”
朝仓陆嘿嘿地笑起来。
……
庄园里的房间很多,有些朝仓陆去过,有些没去过。
他有一天推开了一扇没开过的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书房,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四面墙全是书。
朝仓陆站在门口仰头看那些书,仰到脖子酸了。
“爸爸有很多书。”
西瑟斯从他身后走过来:“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的。”朝仓陆走进去,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每一本都比他手掌厚:“他不要了吗?”
“他搬走了。”
朝仓陆点点头:“他把书留下了。他不喜欢这些书吗?”
“可能喜欢,但带不走。”
朝仓陆看着满墙的书,觉得有点难过,说不清为什么。
他在书架最,画的是一只兔子,穿着蓝色外套。
“爸爸,这本书可以拿走吗?”
“可以。”
朝仓陆抱着那本书跑回房间,趴在床上翻来翻去。
那只兔子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动物,做了很多事。
他不知道那只兔子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看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兔子回家了。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觉得那个搬走的人也许不是不喜欢这些书。
他把书放在枕头
……
兰德集团三年投了七部电影,其中三部是伏井出k小说改编的。
第一部上映的时候票房很好,第二部更好,第三部破了当年的票房纪录。
伏井出k的名字从那一年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
他成了畅销作家,签售会一场接一场,采访一个接一个,社交媒体的粉丝涨到几百万。
他依然穿着黑色的西装,系着领结,袖口别着银色的袖扣,每张照片里的笑容都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连头歪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
埃尼每次看到他的新闻都会多看几眼:“他看起来很忙。”
西瑟斯在看朝仓陆的体检报告:“嗯。”
“你说他还有时间想别的吗?”
“有。”
埃尼飞过来落在西瑟斯肩上:“贝利亚还在蓄积力量。”
“嗯。”
“你不担心?”
西瑟斯把体检报告翻到下一页:“不担心。”
埃尼看着西瑟斯的侧脸,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光屏的背光下显得很深。
埃尼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的花园。
朝仓陆正在草坪上追一只蝴蝶,跑得很快,鞋带散了也没注意,差点被自己绊倒。
……
五岁。
朝仓陆有了自己的朋友。
邻居家的孩子,比他大一岁,住在山下,偶尔上来玩。
两个孩子蹲在花园里挖土,挖出一条蚯蚓。
邻居家孩子尖叫了一声跑了。
朝仓陆蹲在那里看着蚯蚓在土里扭,等了一会儿,那个孩子没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点失落。
他走回屋里,西瑟斯在客厅看光屏:“他不跟我玩了。”
“为什么?”
朝仓陆攥着小手:“他怕蚯蚓。”
“你不怕?”
朝仓陆摇头:“蚯蚓是好的,它让土变软。”
西瑟斯把光屏关了,看着他:“他没有错,你也没有错。只是不一样。”
朝仓陆点点头,走到窗前往外看,邻居家的孩子已经跑下山了,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出去,跑到花园里,蹲下来继续挖土。
那只蚯蚓还在那里。
……
朝仓陆生日那天,西瑟斯带他去天文台。
台阶很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山顶,朝仓陆爬到一半就累了,蹲在台阶上喘气。
“爸爸,还有多远?”
“一半。”
朝仓陆抬头看着剩下的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过的台阶,站起来继续爬。
爬到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文台的圆顶在暮色中显得很白。
工作人员认识西瑟斯,把他们带进去,圆顶慢慢打开,露出天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朝仓陆趴在望远镜前面看了好久,看了月亮,看了土星,看了木星,看了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星星。
“爸爸,星星上有人吗?”
“有些有。”
“我们以后能去吗?”
“能。”
朝仓陆从望远镜前面退下来,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起来,他把被吹散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爸爸。”
“嗯。”
“你以前住在星星上吗?”
西瑟斯看着他,朝仓陆的眼睛里映着星光,很亮,没有杂念。
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住过。”
朝仓陆笑了,他又趴回望远镜前面,很久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路灯在山路两边亮着,把台阶照得很清楚。
朝仓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间,累了也没有让抱。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
天文台的圆顶在山上亮着,像一个白色的蘑菇,星星在它周围闪。
他牵住西瑟斯的手:“爸爸。”
“嗯。”
“下一岁还来。”
“好。”
朝仓陆把西瑟斯的手握得更紧了。
……
朝仓陆学会了骑自行车,两个轮子那种。
埃尼把辅助轮拆掉的那天,朝仓陆在花园里摔了七次,膝盖磕破了皮,手肘蹭出了血,眼眶红了好几次,但没哭出来。
第七次摔倒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看着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嘴瘪了一下,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骑上去。
这次他骑出去了很远,从花园这头骑到那头,绕了一个弯,骑回来,停在西瑟斯面前。
“爸爸,我学会了!”
西瑟斯蹲下来,用纸巾擦掉他膝盖上的血:“疼不疼?”
“不疼。”朝仓陆把裤腿放下来:“一点都不疼。”
西瑟斯没说话,把朝仓陆从自行车上抱下来,朝仓陆的两只脚在空中蹬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没站稳,靠在他腿上。
“爸爸。”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哭?”
西瑟斯低头看着他:“……你见过我哭?”
“没有。”朝仓陆仰着头:“埃尼说你有一次在实验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他说那是被烟熏的。”
西瑟斯看了埃尼一眼。
埃尼正悬在花园的角落,假装在修剪树枝,手里拿着一把根本剪不动树枝的小剪刀。
“……是烟熏的。”
朝仓陆点点头:“那你下次去实验室记得开窗。”
“好。”
朝仓陆又骑上自行车,在花园里转圈。
每转一圈经过西瑟斯面前,就会喊一声“爸爸”。
第一圈喊“爸爸你看我”,第二圈喊“爸爸我骑得快不快”,第三圈喊“爸爸我不用扶了”。
第四圈的时候他没喊,骑到西瑟斯面前停下来,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到西瑟斯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朵花。
花是粉色的,花瓣被压扁了,边缘有点发蔫,是硬从土里拔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泥。
“送给你。”
西瑟斯接过来:“哪来的?”
“花园里摘的。”朝仓陆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埃尼说不能摘花,但我觉得这朵最好看,我想给你看。”
西瑟斯看着那朵被压扁的花,花瓣上有一个小小的虫洞:“很好看。”
朝仓陆笑了,转身跑回自行车旁边,骑上去,继续转圈。
埃尼从花园角落飞过来,悬在西瑟斯旁边,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朵花:“他挑了很久。在花园里蹲了快半小时,每一朵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这朵。”
西瑟斯把花举到眼前。
花瓣边缘有一圈淡粉色的晕染。
“他说你从来不笑。”埃尼的声音放低了:“他说他想让你笑。”
西瑟斯的手停了一下。
朝仓陆又从远处骑过来了,在夕阳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车轮碾过草坪,压出一道一道的辙。
他骑到西瑟斯面前停下,喘着气,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爸爸,你笑了。”
西瑟斯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道弧度:“没有。”
“你有。”朝仓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到西瑟斯面前,伸出食指,在他嘴角点了一下:“这里,弯了,我看见了。”
西瑟斯把他的手握住:“坐好。”
朝仓陆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靠着他,头歪在他手臂上。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把朝仓陆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眯起眼睛,没有去拨。
“爸爸。”
“嗯。”
“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
“一样厉害。”朝仓陆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什么都难不倒你。你会做实验,会开公司,会修玩具,会做饭,还会照顾我。”
西瑟斯看着远处。
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我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
朝仓陆从他手臂上抬起头:“那你不会做什么?”
“秘密。”
朝仓陆愣了一下,笑声把旁边树上的鸟惊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