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2 / 2)
京城三月的风还裹着凉意,但夏守忠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滚落。
荣国府后院的演武场上,贾家子弟们手上的木刀还没放下。
贾玷的目光掠过那些紧绷的脊背,又落回夏守忠抖动的喉结上。
不需要多问,那种被猛然拽入深水的窒息感已经爬上后背。
“扬州。”
夏守忠说完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从荣国府到宫门的路上,砖缝里的青苔在脚下滑动。
夏守忠的靴子踩出急促的节拍,贾玷的衣摆扫过路边的冬青叶片,抖落几颗残存的露珠。
阳光斜斜地切过朱红的宫墙,在地面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元康帝正用手掌撑着案几。
他的指尖陷进檀木的纹路里,案角那盏茶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
“你姑父送来的。”
元康帝抬了抬下颌,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木头的粗粝感。
纸张上还残留着江南的水汽,边缘有些发皱。
贾玷只扫了两三行,右眼皮就猛地跳起来。
信里的字迹不像平时那样工整,几个笔画拖得很长,像是握笔的人手指在发抖。
能让江南那些世家拧成一股绳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那个住在深宫别院里,说是放权却又捏着缰绳的老人。
“朕想差了。”
元康帝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闷在胸口很久了,带着苦涩的腥味,“他不是要松手,是要把朕的手腕拧断。”
贾玷盯着信纸最后几行字,那些墨迹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你去吧。”
元康帝松开攥着案角的手,掌心的纹路被压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带神武营。”
贾玷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元康帝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肩胛骨上。
走出御书房时,长廊拐角的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铁马发出细碎的响声。
消息传回荣国府时,西厢房里的针线筐被打翻了,彩色的丝线滚了一地。
林黛玉站在梨香院的月洞门前,裙摆的边缘沾着石阶上的青苔。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三春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裙裾窸窣,像风吹过竹叶。
“玷大哥。”
林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只信封里装着我写的话,你能帮我带到父亲手上吗?”
她望着贾玷,眼睫上沾着午后阳光洒下的金粉。
信封被她双手递过来,封口处滴着暗红的蜡,蜡印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指痕。
平儿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托着墨锭和空白的信纸。
林黛玉转身跟着平儿往里走时,衣袖带起的风把案上一张宣纸吹落一角。
贾玷垂眼看着手中的信。
阳光穿过窗棂的格子,在信封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远处,荣国府的西角门外,马夫正在给马匹更换蹄铁,铁锤撞击的声响叮叮当当传过来。
#暮色沉沉的官道上,贾玷朝三春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他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轻风。
林之孝被人从宅子里唤了出来,脚步匆匆。
“林管家。”
贾玷压低声音,手掌拍在林之孝肩头,“那间酒楼的事,从今往后都要靠你盯着了。”
林之孝垂首应声。
贾玷又补了一句:“倘若撞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你只管往京营跑,找来找福或是兴儿。
他们自会替你摆平。”
交代完毕,他朝贾母那边深深一揖。
随后,贾家所有年满十岁的男丁,跟着贾玷踏上了南下的路。
两万神武营的士兵簇拥着他们,马蹄踏起的尘土遮蔽了半片天空。
北静王立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结。
“江南那摊子事……”
他低声嘀咕,“怎么看都像是太上皇给贾玷挖的坑啊。”
他琢磨不透。
难道是想找个由头,把贾玷的爵位往下削一削?免得日后封赏太多,赏无可赏?
他叹了口气。
皇家果然冷酷无情,自己必须多加小心。
北静王万万没想到,太上皇的真正念头,是要贾玷的命。
同一时刻,林府的书房里,林如海正在看一封密报。
“来了。”
他将纸笺搁在案上,“皇上派玷哥儿领两万神武营,朝扬州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的庭院里:“去,把玷哥儿带两万大军来扬州的消息,传遍全城。”
“是,老爷。”
下人应声退下。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如今整个扬州,没有一个官绅愿意伸手帮他。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这个巡盐御史栽个大跟头。
消息很快在街巷间炸开。
扬州的空气骤然绷紧。
盗贼、私盐贩子、那些盐丁仍在暗处活动,唯独不久前还在暗中谋划的盐商们,一个个紧闭大门,连呼吸都压低了。
贾玷这个名字,在他们听来,比刀刃还锋利。
一场风暴,正缓缓压向江南。
太上皇在宫中得知元康帝把神武营调给了贾玷,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混账。”
他低声骂了一句,“要是贾玷一直缩在大军当中,不肯露头,怎么办?”
他越想越觉得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