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2 / 2)
他弯腰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卷羊皮纸,铺在舆图旁边,手指沿着大同镇外围的地形划了一道弧线。
“战车。”
他说。
牛继宗凑过来,看见羊皮纸上画着一种带有长矛插槽和盾牌卡榫的车辆草图,轮毂上还额外镶了铁刺。
“把战车连成一道墙,马撞不上来,箭射不透。”
贾玷的手掌按在草图上,指腹压着墨线,“骑兵跟在战车侧面切割,步兵方阵在后方压阵。”
“这不就围死了?”
旁边一个参将脱口而出。
“围不死。”
贾玷摇头,“但能让蒙元的人自己走出来。”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暮色上。
大同镇在西北方向不到四十里,那里的街道、粮仓、水井,此刻应该全落进了蒙元手里。
而白莲教的那个圣女,大概正站在某个窗口,看着蒙元的旗帜在晚风里翻卷。
帐帘再次被掀开,来福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肩甲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大爷。”
来福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全军已经开始砍树造车了,有工匠说天黑前能出二十辆初胚。”
“不够。”
贾玷说,“至少两百辆。”
来福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又跑了出去。
牛继宗看着贾玷的背影,这个年轻人站在舆图前,脊背挺直,指尖在羊皮纸和舆图之间来回移动,像在下一盘看不见对手的棋。
“世叔。”
贾玷忽然开口,没有回头,“白莲教的人现在应该比我们更急。”
牛继宗嗯了一声。
“他们有把柄在蒙元手里。”
贾玷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照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圣女每天都要去见那个大汗,总舵主每天都要问打探的结果。
他们拖不起,拖得越久,底牌就漏得越多。”
帐外传来斧头砍木头的闷响,伴着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贾玷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袖筒里,走到帐门口。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天尽头还剩一线暗红,像伤口愈合前最后的血色。
营地里到处是火把,火光跳动着,把工匠们弯着腰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同镇丢了,那就让它先丢着。”
贾玷一声令下,传令兵像撒出去的豆子一样奔向各处。
营地里瞬间沸腾起来,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此起彼伏,粗壮的松木轰然倒地,溅起枯叶与尘土。
木屑飞扬之间,战车的骨架逐渐成形。
战马被从福地空间里牵出来,马蹄踏地发出沉闷的震动,鼻孔喷出白色的雾气。
与此同时,八十里外的蒙元大营终于接到了探马回报——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锅。
“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大同镇!”
蒙元大汗的嗓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让他们来撞城墙,我要用大乾兵的血把砖缝填满。”
白莲教总舵主的大帐里,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来,鞋底还沾着冻硬的泥土。”总舵主,贾玷的兵马已经到了八十里外了!”
总舵主抬了抬眼皮,手指捻着茶杯边缘:“郑之,蒙元那边有动静吗?他们是不是还在四处劫掠?”
郑之摇了摇头,喘息未定:“全回来了,一个都没剩。”
三天,整整三天。
总舵主盯着账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又变亮,最后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里,他猛地站起身把茶碗掀翻在地。”不对!这不对!”
他在帐内踱步,皮靴踩碎碎瓷片发出咔嚓声,“贾玷那小子从来都是见了敌人就扑上去的,不管对方是多是少,他什么时候学会磨蹭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郑之掀帘而入,脸色发白:“总舵主,摸到贾玷大营了。
他们——他们好像在造战车。”
“造战车?!”
总舵主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他不打算攻城?”
帐帘重新落下时,总舵主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郑之身上。”我有个计划要你去办。”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郑之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假扮成从大同逃出去的百姓,混进贾玷的营地。
告诉那些京营的官兵,大同一城百姓数十万,如今命悬一线。”
郑之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总舵主,这事换个人吧?”
“现在不去,我就砍了你。”
总舵主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跑不掉的,方圆几百里都被蒙元人扫平了,你要是敢跑,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郑之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他换了身破烂的棉袄,脸上抹了把灰,佝偻着腰走出城门时,还冲守门的蒙元士兵弯了弯膝盖,挤出讨好的笑容。
这一切,被趴在远处枯草丛里的京营探子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跟上他,看他要去哪。”
探子们屏息敛声,脚步死死咬住郑之的后脚跟。
“你们这些当兵的,专挑好差事往上凑。”
郑之嘴里含混地骂着,唾沫星子溅在尘土里,“送命的事全推给我们这些跑腿的。”
他走得脚底板发烫,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日头从东挪到西,郑之终于远远瞧见了大营的轮廓——那是贾玷的军帐,一面面旗帜被风扯得猎猎响。
他刚张嘴要喊,后脖颈就被几双手同时钳住,整个人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军爷!饶命!”
郑之的脸贴在地上,嘴里灌进沙土,“我刚从大同镇死里逃生跑出来!有要紧事要跟将军们禀报!”
话才落地,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