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2 / 2)
那这里面能没点文章?这么多年过去,故人之间的情分还剩下几分,谁说得准?更何况,那位故人好像跟袁家还有过什么过节。
这么顺着一推,那这伙人收留他们两个,怕不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图他们身上最后那一点用处。
义忠亲王脑子里这根弦猛地崩紧了——最后一点用处,那不就指着袁家军么?要是这帮人也认出了他的身份,那又打算拿他去换什么?
他本来已经把命捡回来了,可说什么也不能再把袁鸿拖下水,更不能让袁家军跟着陪葬。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摸到门边。
门轴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大半夜的,四下一片死寂,他却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缩在袁鸿那屋的窗根底下,动作鬼鬼祟祟的。
义忠亲王退了回来,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又贴着墙根摸过去。
他刚举起手里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往下砸,后腰处忽然被人顶住,两三条手臂紧接着拧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那个人准备动手灭口的时候,袁鸿的房门从里面拉开了。
袁鸿往门口扫了一眼,眼角抽搐了几下,然后朝那几个人抬了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几人松开了义忠亲王,架着他一起进了屋。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间透进来一点月光。
那几个人见自家主子对这俘虏没有杀意,也就客客气气把人放开了。
袁鸿憋着笑打量他,压低声音说:“你自己都瘸着一条腿,还想跑来救我?”
义忠亲王挺着腰杆回了一句:“那还用说?同生共死的事。”
袁鸿看着他那张满脸正气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意兴,凉透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擦过杯沿,“可我现在,确实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秋老这个人,信不信得过不重要。”
对面的人刚要开口,他又截断了话头,“重要的是,袁家军已经到了。”
“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话音未落,袁鸿轻轻叹了一声。
那口气并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水面,让义忠亲王脸上的从容起了细微的裂纹。
他侧过身,朝那几张面孔扬了扬下巴。
“这几位,都是袁家军的人。”
袁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四个人听见的事,“从左往右,依次是袁钢、袁华、袁术。
至于白天给您接脚踝的秋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某个模糊的疤痕上。
“他原本也是袁家军的人。
还是我爷爷……收养的义子。”
义忠亲王眼皮跳了一下。
袁鸿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他和我父亲年纪相当,本事也大。
爷爷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君子六艺,弓马骑射,还有医毒暗器——只要是我父亲学过的,他一样没落下。
我父亲不会的,他也得会。”
“后来,他几乎成了个全才。”
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平淡,像在背诵一本翻烂了的旧账本。
“可很多年前,有一场大战。
他为了护住我父亲,身上挨了几刀。”
袁鸿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肩胛骨,“伤好了以后,再也握不住刀剑,拿不起枪戟。”
“旁人都以为他会就此消沉下去,一辈子泡在酒坛子里度日。”
“可他没有。”
袁鸿抬起头,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说,他还有脑子,还有一身的医术。
从那天起,他就像个真正的贵公子一样,躲在后方给人出主意。
碰上医士不够,他就卷起袖子帮伤员包扎伤口。
后来,干脆成了我爷爷和我爹的专属医师。”
“我爹娶妻之后,他就很少去前线了。
等我出生,他干脆一次都没去过。”
“家里也没人逼他。”
“他就每天带着我四处玩,像——像一个真正的、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义忠亲王张了张嘴,却没插上话。
“我六岁那年,爷爷被困在战场上。”
袁鸿的声音忽然变硬,像一根绷紧的弦,“等人手把他抢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我爹派了亲卫,快马加鞭把秋老接了过去。”
“爷爷的命,保住了。”
“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袁鸿的食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脊椎坏了。
一辈子……只能躺着。”
“父亲带着爷爷回府。
可秋老,没有跟着回来。”
“府里上下都说,他是觉得没治好爷爷,心中有愧,没脸见袁家的人,这才走了。”
袁鸿摇了摇头。
“我不信。”
“我总觉得……他不喜欢前线。”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他以前最爱穿白衣裳,最喜欢抱着我出去踏青。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找一个能看到水的地方,坐下弹琴,或者练字。”
“在我眼里,他比我父亲更像爷爷的儿子。”
“矜贵,自持,风骨自成,满腹经纶,才华横溢。”
他说完这句话,屋内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