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2 / 2)
石头在掀帘前又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几个字:“爷,您还不如先给夫人写封信呢。”
贾玷斜了他一眼,石头立刻缩进了夜色里。
他其实知道石头的意思。
刀刃落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割破的是甲片还是皮肉。
潮水涨了又退,明天和那封信,哪一样先到谁也说不上来。
贾玷拎起笔管,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
先写了南边山脊上铺开的野花,写了**味如何被海风卷走;又写了昨夜潮退时搁浅在礁石上的**,写了那面还没倒的燕国公旗。
墨迹在纸面上蔓延,他忽然停下来,笔杆在指间转了两转,然后铺开了大片的纸,开始一笔一画地描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影子——眼睛该像她那样亮,鼻子大概随他,嘴嘛,还是像她吧,笑起来声音好听。
信已封好,纸张被贾玷指尖压平,又仔细叠了几折,塞进牛皮纸信封里。
他用拇指沿着封口抹了一道浆糊,交给手下时,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夜他翻来覆去,脊背贴紧床板,耳根烧得发烫。
窗外的月亮升了又落,他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
天亮后倒不觉困。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和幕僚、下属们围着一张大桌商量对策。
有人铺开地图,有人拿炭笔在纸上画箭头,有人递茶,有人锁门。
整整一天,茶换过三壶,灯芯剪过两次。
等计划终于摊在纸上时,每个人眼里都有血丝,嘴角却挂着冷笑。
粮食和军械先动了身。
袁鸿带锦衣卫和袁家军的精锐,骑马往南赶,日头毒辣,马毛被汗浸透,紧贴在皮肉上。
他们抵达福建时,沿海几个村子已经空了。
木门歪倒,灶台塌了半边,地上是干涸的黑渍。
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腐味,像烂肉混着潮湿的盐风。
没人开口说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必掀开稻草堆也能猜出底下埋着什么。
袁鸿眉头拧得死紧。
他知道不该停下,可还是挥了挥手,让人留下。
那些人掘土、裹尸、清点,把一块块白布铺在平地上。
做完这些,他们上马继续往南。
半日后,他们远远看见一股浓烟。
近了一看,又是一片被糟蹋过的村庄。
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白人正把包袱往船上拖,有人怀里抱着布匹,有人肩上扛着半扇猪肉,有人手里拽着女人的头发。
袁鸿没喊冲锋。
他拔刀,带人贴着林子边缘包抄过去,刀刃在正午的光里闪了一下。
一炷香工夫,那支小队的倭寇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这只是前锋,不是主力。
袁鸿清楚,贾玷要的不是几十颗脑袋,而是一个坐标。
他带人继续摸进,沿着海岸线一路搜过去,沿途的渔村要么空了,要么烧了,海滩上搁浅的船只甲板开裂,船底糊着干涸的海藻。
数天后,他们在泉州府下辖的惠安县城外发现了不对劲。
县城门口的岗哨换了人,穿的不是明军的甲胄,而是布料颜色发暗的倭式扎甲。
屋顶瓦片间探出的脑袋,眼神带着刀锋一样的警觉。
袁鸿趴在一座矮丘后头,拿千里镜看过好几遍。
他注意到有人从县衙里走出来,那人披着罩袍,走路时不自觉地抚着袖口的纹样。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身形更魁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气度不似寻常武夫,也不像小头目。
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九条家主,另一个在京城画像里出现过——燕国公。
两人进出县衙,和穿着官服的人交谈。
窗口的影子说明里面的桌椅摆置变了样,墙上似乎挂了新的旗帜。
袁鸿收起千里镜,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惠安县衙已经易主,县令要么死了,要么跪了,不论哪一种,那张官印已经落在了敌人手里。
他把记号写在一张薄纸上,卷成细条塞进竹管,交给专人快马送回。
贾玷接到消息时,船队已经绕过外海。
夜色沉下来,海面上只剩下船尾的白色泡沫。
石头和溪风站在船头,控制着帆的朝向。
他们的船贴着暗礁边缘推进,绕到惠安县的背后,像一根从背后伸出的手指。
袁鸿等到约定的信号烟火升空,才带人从正面压上。
城楼上有人吹响了号角。
倭寇们从港口、从街巷、从民房里涌出来,人数不少,但大多分散在各处布防。
他们原本打算先把路上的明军小队吃掉,再回头收拾后方的麻烦。
可当那些穿飞鱼服的人冲出林子时,最先迎战的倭寇小队长瞳孔猛然一缩。
锦衣卫的刀法比普通兵丁强太多。
一照面的工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倭寇就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剩下的愣了一瞬,随即发现这些人不是来送死的,而是来**的。
燕国公站在城楼垛口后面,手扶着冰冷的石砖,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人身上穿的不是布甲,不是皮甲,是锦衣卫的制式装备。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条家主,那人正满脸不屑地撇嘴,嘴里嘟囔着什么。
“你怕了?”
九条家主声音里带着笑。
燕国公没接话。
他想起那些锦衣卫的动作——干净、利落、死死咬住对手的破绽不放。
他们的兵力大多已经撒到外围的村落和港口,城里留的不过是一群等着收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