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2 / 2)
登基大典那天之前,他不能出任何岔子。”
玉葳蕤知道这话的重量,郑重地应了一声。
他们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避着床上那个人。
元康帝的眼珠子转得愈发急了,眼眶里渐渐泛出浑浊的水光,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像要说什么,却只有呜咽一般的响动漏出来。
贾玷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来福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跨过门槛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的寿康宫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是座坟。
床板硌着后背,那些说话声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元康帝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拼命往贾玷那个方向拧。
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
贾玷只是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这个瘫在床上的废物,如今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等登基大典的鞭炮响完,这人就该咽气了。
不过贾玷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些——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等着他去“打招呼”
。
至于怎么打招呼,得看对方识不识抬举。
当然,总有几个不开眼的,得用点特别的办法让他们长记性。
另一边,小柱子蹲在夏守忠床前,手里那碗药汤黑得像墨汁。
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像揉皱的宣纸贴着骨头。
要不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跟具**也没两样。
小柱子把碗搁在膝盖上,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截干枯的手臂:“干爷爷,药熬好了。”
眼皮子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小柱子脸上。
夏守忠喘了口气,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小柱子啊……你咋又来了?不用去皇上跟前伺候?”
小柱子喉咙发紧,真想张嘴告诉他:你那心心念念的主子,早把你忘干净了。
可看着夏守忠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托住那轻飘飘的后背,像捧着一把干柴,小心地把人扶起来,往背后塞了几个软枕。
等夏守忠靠踏实了,小柱子才把药碗递过去:“干爷爷,先把药喝了。”
药碗搁在床头,瓷勺碰着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被小心托起,温热的褐色汤汁顺着喉咙滑进,对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干爷爷,喝药了……喝了就会好。”
话音还未落地,夏守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靠在枕上,目光扫过面前这张满是焦灼的脸——小柱子跪在床沿边,背影拢着昏黄的灯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个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亲人,喂药时连气息都放得极缓,怕烫着他,又怕凉了药性。
夏守忠活了大半辈子,侍奉过两代**,到老来身边却只剩这么一个干孙子。
他一个阉人,半生无根无基,原以为死时只能孤零零咽气,哪成想老天爷最后扔给他这么一丝暖意。
这滋味,跟在寒冬里摸到一块热炭似的,烫得人心里发酸。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着小柱子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那动作太刻意了,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怕什么人突然闯进来。
夏守忠心里透亮得很。
这个时辰,小柱子本该守在御书房外头,替皇帝沏茶捧墨。
如今却寸步不离地窝在自己这破屋里,连门都虚掩着,外头风声夹杂着小太监们放轻的脚步声,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只有一种可能——袁元康帝,已经不在了。
换作旁人,或许会哭天抢地,或许会拍着床板追问详情。
但夏守忠只是眯着眼睛,让药汁慢慢咽下去。
他太老了,老得连悲痛都变得很短。
左不过一口气的事,自己这身子骨早就干得像秋天的柿子皮,风一吹就要裂开。
就算知道宫里出了天大的变故,他也无能为力。
争?争不动了。
问?问出来又能如何?反倒让这孩子左右为难。
况且他死后到了地下,再见到元康帝,还能跪在对方脚边,替这位旧主擦擦靴子上的灰。
这么一想,倒也不算亏欠。
小柱子把第二勺药递到嘴边时,夏守忠微微张开口。
那褐色的汤液灌进来,苦得他舌根一麻,但他没皱眉。
这药其实早就不顶事了,他心里头清楚,这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心肝脾肺肾没一处还能用的。
他肯喝,不过是为了让这孩子安心罢了。
一勺,两勺,三勺。
药被喂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滴都没剩下。
夏守忠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没有硬撑着保持清醒,反倒顺着那股倦意,缓缓阖上了眼睛。
意识消散之前,他感觉到小柱子拿了块湿布,沿着他的嘴角轻轻擦拭了一圈,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他。
然后一颗梅子被塞进他嘴里,酸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
其实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连呼吸都变得像在水里吐泡泡,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那阵温暖从胸口往下坠落,像颗石子慢慢沉入井底。
四周的声音也跟着褪远了,脚步声、啜泣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化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他最后感知到的,是小柱子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掌心,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印子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小柱子把空碗搁回托盘上,转回身。
他的目光还带着伺候完病人时残留的温和,却在落到夏守忠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仰头靠着枕头,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闭得很紧,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