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2 / 2)
谁的意思,还用想么——明摆着是贾玷那老狐狸在试探他的底线。
可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吸了口气,鼻翼微动,跟着小周子跨过门槛。
屋里还算干净,没积灰,也没霉味。
程宇扫了一眼——一张大通铺占了半间房,上面空空荡荡,连条褥子都没有。
小周子早就备好了铺盖,两个小宫女正弯腰铺床单,手指抻平布面的褶皱。
隔壁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那是侍卫们住的大通铺,隔着一堵薄墙,咳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间房闲置是因为贾玷把元康帝原先的人手全换了,新来的侍卫还没填满所有床位,恰好剩下这一间。
程宇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小公公,肚子空得厉害。
宫里管饭么?”
小周子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无奈憋回去,声音**地答:“时辰到了,自会有人送膳食过来。”
程宇点头,又补了句谢。
小周子后颈一紧,脊背发凉。
这人句句带笑,话里却像藏着钩子,分明是想套近乎。
他不敢再多待,匆匆交代了几句琐事,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程宇盯着那个逃似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周子没说假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御膳房派了个婆子,拎着食盒推门进来。
饭菜摆上桌,程宇扫了一眼——一碟炒得发黄的青菜,一碟咸菜,一碗白米饭。
寡淡得连油星都看不见。
他把筷子搁下,饭菜原封不动推到桌角。
婆子见状,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提着空食盒走了。
接下来几天,贾玷像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个人,始终没召见他。
饭菜的样式一成不变,每天都是青菜咸菜白米饭。
头两天程宇还能扛着,把饭碗推得远远的。
到了第三天,饿得胃里泛酸水,他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青菜咸菜一股脑塞进去,嚼得腮帮子发酸。
这样对付了两天,嘴里的寡淡味道实在熬不住了。
那婆子又拎着食盒进来,刚放下东西要转身,程宇伸手拦住她。
那老妇像是早等着他张口,没多犹豫便点了头。
她倒也守信,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便有个叫小周子的内侍亲自过来传话,说是贾玷要见他。
程宇听到贾玷愿意见自己,心头先是一阵欢喜,可那喜意还没落稳,他就察觉过来了——自己又踏进了那人的套里。
可眼下箭已离弦,再回头也是不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贾玷那边显然也摸清了他这几日的盘算,所以才会这么痛快地召他入内。
程宇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跟着小周子往御书房走去。
到了御书房,抬眼一见贾玷,果然正闲闲地坐在书案后方,那模样分明就是早已备好了一切,专等他来。
程宇心里又替自己默念了一句,随后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声音稳稳当当喊了一声:“参见陛下!吾皇****万**!”
这姿态,是他对贾玷亮明心迹。
可程宇不知道的是,贾玷这些天没搭理他,并非真的置之不理。
这几日贾玷手头忙的事,桩桩件件都绕过程宇的祖宗三代、旁系亲族,甚至连那些明里暗里的人情往来都翻了个干净。
待确认了程宇这人当真是死脑筋,不过是被旁人推出来当枪使罢了,贾玷这才没派人暗中把他料理了。
否则,此刻程宇哪里还有机会在这儿表忠心?怕是早就成了荒郊野地里的狗食。
贾玷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程宇身上,声音轻缓:“起来吧。
只是不知程爱卿今日来见朕,又有什么要指教朕的?”
这话一出,程宇脸上又是一阵发热。
不过这回,他臊的是自己。
当日那番鲁莽举动,引来了多少误会,实在不该。
心里这样想着,嘴里也跟着说出了口:“陛下!臣愿负荆请罪!”
贾玷却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不搭理他。
可程宇如今已铁了心要归顺,看着贾玷这副模样,心口反倒打起鼓来。
他怕自己这投诚来得太迟,贾玷不肯收。
好在贾玷也没让他悬心太久。
放下茶盏后,贾玷终于开了口:“既然程爱卿这般直爽,朕也不跟你绕圈子。
负荆请罪,朕接了。
只不过——你得在明日早朝上,当众把这事说个清楚。”
#天刚蒙蒙亮,宫墙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朝会的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龙椅上的年轻人冕旒垂在额前,十二串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一道紧绷的弧线。
昨夜贾玷躺在寝殿里想了很久,木梁上的雕花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莽撞的御史,怕是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
想到这里,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木质发出沉闷的回响。
殿外忽然响起通报声,拖长的尾音在大理石地面上弹跳。
龙椅上的人没有动,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水面,站在最前排的老臣肩膀微微绷紧了。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是官靴踏地的节奏,倒像是光脚踩在石板上。
程宇的官服系在腰间,上半身**在晨风里,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背后捆着的荆条随着步伐晃动,尖刺扎进皮肉,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在大殿**停住脚步。
膝盖撞上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三秒。
额头贴到冰凉的金砖时,他能闻到灰尘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陛下。”
声音从地面弹起来,带着胸腔的共鸣,“臣有罪。”
龙椅上的年轻人终于动了动身体。
玉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隔着冕旒落在跪着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