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2 / 2)
他越说越起劲:“暗一啊暗一,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好心。
今天你在屋子里藏这么多人,还弄出个外人来?”
暗一懒得搭理老金的挣扎。
等消息传过来,他自然就明白了——贾元春早收到风声,晓得他们抓住了老金。
她已经偷偷收拾好包袱,带上了∞煜和几个亲信,脚底抹油跑了。
暗一和石头听到这消息时,都不约而同揉了揉太阳穴。
天知道他们为了搜人,天天跑断了腿、累弯了腰。
眼看着收网在即,老金却这么不配合。
最让人窝火的是,贾元春居然用他们对付老金的招数,给他们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简直是往脸上扇巴掌。
可眼下来不及计较这些。
控制住老金后,所有人都冲出去追贾元春。
一个妇道人家,从小养在深闺里,还拖着个孩子,跑不了多远才对。
可暗一派出去的人,愣是一无所获。
翻了好几天,半点痕迹都没找到。
老金看着他们这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心里痛快极了。
货物堆里闷得发慌,呼吸间全是麻袋上灰尘的味道。
贾元春把儿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少年人的骨骼已经有些硌人,但他窝在她胸前时,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头顶的木板缝隙里漏进一束光,在灰尘中折成一根细线,落在她手背上。
她盯着那束光,没有动。
她早就不天真了。
京城那座朱红色的深院,那些日日从窗棂外透进来的规矩日子,那些让她以为自己是凤凰的锦衣玉食,都不过是一根拴得漂亮的链子。
锁断了,链子也就变回了铁。
她现在只想活下去,带着身边这个还嫩着肩膀的少年活下去,最好能活回某个不再需要躲藏的地方去。
车厢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吆喝着换马,有人拍打身上尘土,铁锅碰撞声里夹着几句粗野的叫骂。
镖局的人吃饭从不讲究顿数,天没亮就催马赶路,天黑透了才找背风处扎营。
她摸到白天捡到的那块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渣粗糙地划过喉咙。
她把剩下的大半包进帕子里,压进儿子手心。
那少年没吭声,只是攥紧了帕角。
她其实知道,那个领头的男人多半早就察觉了。
那日她抱着儿子跳进货堆时,他正勒马回头,目光从马背上扫过来,在她脊背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冷,也不算热,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头。
后来队伍提前拔营,她心下一紧,却什么都没等来。
没有人掀开货布拽她出去,没有人拿刀抵着她的脖子问她是谁。
那些夜里,营地外头火把插了一圈,比平时多了好几双眼睛。
她的心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沉下去,是为着那股被看穿了却不说破的压迫感;浮起来,是为着那压迫感暂时还保着她和孩子的命。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心。
她不信那个男人才相逢就愿意豁出命来护着她,但她信他还不想给自己惹祸——至少在他们走到一个他不觉得危险的地方之前,他不打算动手。
她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从板壁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是马蹄踏过荒原时的喘息。
那些追着她的人,那个她曾经喊夫君的名字,都该在身后越来越远了。
可她不敢回头去想。
万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风把他的领口吹得猎猎作响,几个兄弟轮流赶他回去歇歇腿,他摆摆手,只说再走十里。
他不知道那女人叫什么,也不想打听。
压在他心头的,是另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浑身湿透,额角带着血,从某个幽深院落里被拖出来。
他那次出手,换来的是燕国公府的一纸逐令,和一道从那时起就再没化开的暗伤。
他从不后悔自己拔刀。
但他也没蠢到逢人就掏心掏肺。
那个躲在货物里的女人,动作小心,带孩子时胳膊先垫在孩子背下一寸,怕颠着;捡吃食时不声不响,眼神却始终精明地扫视着周围。
不像拐子,倒像是从某个深宅里逃出来的。
能带着孩子从那种地方跑出来,还让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她身上必定牵着什么。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需要把人带到目的地,然后抽身,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
所以这一路上,他吩咐弟兄们吃饭时把啃不动的干饼和带骨的肉块丢在插着小红旗的货物堆附近,值夜的轮次比往常多排了三班。
旁人问起来,他只说这段路不太平,多留几双眼睛提防山贼。
没人再追问,走得越远,那女人的存在就越像空气里沉默的灰尘,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假装没看见。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灰黄的烟尘。
贾元春靠在板车的木栏上,怀里那团温热的小身体正发出均匀的鼻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因为那个刚刚成型的决定。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押车的几个背影。
那个叫万顺的中年汉子正甩着鞭子赶马,后脑勺上那块铜钱大的疤在日头下泛着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