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2 / 2)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已经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妾身是江南人氏。
丈夫过世以后,孤儿寡母没个依靠,就想着来京城投奔远房亲戚。”
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干涩。
“谁晓得那亲戚是个势利眼。
见我们母子俩穷得叮当响,身上也没值钱东西,就把我们赶了出来。”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衣裳。
“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扒干净了。
就剩下这身破烂。”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今天实在是饿得受不住了。
我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碎成了气声。
她再度低下头,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我怕他……我怕他……”
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空气中浮沉。
风荷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她侧过头,低声喊了一句:“阿宝,别放肆。”
那个叫阿宝的少年立刻敛了神色,乖乖退后两步,和另一个少年并肩站在一起。
但他们的脚尖仍然朝着贾元春的方向,右脚微微前伸,身体的重心压在前腿上——那是随时可以发力扑出去的姿势。
两张年轻的脸上,防备的神色比天色还要浓重。
贾元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继续伏低身子,膝盖在粗粝的地砖上磨得生疼,但嘴角却抿得更紧了些。
她很清楚,风荷是万顺的女人,能在那样的人身边待下去,绝不是因为心软就能做到的。
这副凄惨相能骗过一时,真要过关,还得看接下来怎么演。
那女人只当没瞧见两个孩子眼底的戒备,弯腰伸手,将贾元春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位娘子,快别跪了。”
她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眼下这世道,你我的命本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我见着你受苦,便如同见着我自己受苦一般,哪能袖手旁观。
莫再掉泪了,随我进屋去,我让人给你们母子找些吃食来。”
话音落下时,贾元春的眼眶里那股憋了一路的酸涩终于兜不住了。
赶了这些天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心里的苦处她从不向人提起。
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的,不过就是怀里这团微弱的气息——那个随时可能断了呼吸的孩子。
可如今这孩子已经烧得滚烫,任凭怎么唤都睁不开眼。
她当真走投无路了。
那一根细细的线,绷了这么久,终于断了。
往后该怎么活?贾元春不敢往下想。
她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叫风荷的女人。
这女子身段纤细,眉目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举手投足都带着规矩,像是哪个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想必也是遭了难,才落到这偏僻地方来。
这种人,怕是不太好蒙混过去。
不过她心地还没完全冷透,既然愿意伸手,半真半假地说些话,应该也能应付得过去。
贾元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几遍,最终千恩万谢地弯下腰,跟着风荷跨过了门槛。
风荷差了丫鬟打了热水来,给母子俩擦了脸,又翻出几件干净的衣裳让她们换上。
随后她自个儿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搁在桌上时,贾元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实在是最寻常不过的吃食。
一大碗熬得稀软的白米粥,一碟绿莹莹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鸡汤。
可就是这么几样简单东西,落进她眼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重。
贾元春怔怔地盯着饭菜,筷子都没碰一下。
风荷站在一旁,忽然有些不知手脚往哪儿放,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修长的手指骨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当家的出门还没回来,灶上就剩这么点儿东西了。
你们先凑合垫垫肚子,别嫌弃。”
贾元春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发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娘子说的什么话!我……我只是心里头实在受不住。
这一路走过来,我亲眼见过人家拿孩子换孩子吃。
我带着这个小的,一个女人家,怀里再抱个孩子,走在路上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为了活命,我跟孩子白天躲着,夜里才敢赶路。
可他才多大?饿了要哭,渴了要哭,困了也哭。
我怕哭声招来人,实在是没法子,做娘的狠了心,给他灌了——”
她说到这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了一口唾沫才接上,“给他灌了药,让他睡得死一些。”
陈玉堂那副破锣嗓子在院墙外头炸开的时候,风荷正把第三根银针往自己袖口里收。
指尖触到冰凉针身那刻,她听见自己心跳漏了半拍——不是被吓的,是某种沉在胸腔底部的弦,被那声喊猛地拨动了。
她抬眼时,连脖颈线条都变了。
方才对着贾元春时端着的那个温吞壳子,此刻像春冰遇日,一寸寸化开,露出底下鲜活的颜色来。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连带着睫毛都跟着颤了颤,整个人从灰扑扑的旧棉絮里蜕出来,竟透出几分少女才有的亮堂劲儿。
贾元春把这变化一点不落地收进眼底。
她怀里搂着的孩子依旧昏沉,可她的目光却从孩子的青白面孔上移开,钉在风荷侧脸上那道柔和下来的轮廓线上了。
院子那头,脚步声已经杂沓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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