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2 / 2)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把所有人的脸都遮住了大半。
王熙凤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那王如意终究是她们族里的人,虽说她跟这个族妹拢共也没打过几个照面,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王”
字。
贾宝玉这么一闹腾,分明是把王家的脸面往泥地里踩。
她话音里压着火星子:“三叔!你快别开口了!”
抬手指了指贾母的方向,“你自己瞧瞧,老祖宗被你气成什么样了!我当嫂子的也不是非要压你一头,实在是你这事办得没法看!你说你对如意没那个心思?那你应下相国寺那桩相看是为什么?行,就算你为哄长辈们高兴走个过场,那你既没意思,又凑到人家跟前去做什么?还一块儿栽进莲池里!她的清白叫你毁了,你倒翻脸不认账!你说你心里揣着黛玉妹妹——那你早做什么去了?偏偏熬到这个节骨眼上,才硬着脖子嚷一句只要林妹妹!贾宝玉,你到底想怎样?”
这番话落地,屋里几道目光都跟着亮了。
连贾母都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许多。
唯独王夫人心头像塞了团湿棉花,越发沉得往下坠。
凤丫头句句是实,可揭穿了这层窗户纸又能怎样?纸糊的窗户戳破了,风灌进来,反倒更冷。
王夫人嘴里泛着苦味,嘴唇动了动,硬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可贾宝玉那张脸比王夫人还难看。
他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怔怔盯着王熙凤,脚下不自觉退了两步。
王夫人瞧见儿子这副模样,心又软了,刚要开口,却见贾宝玉低低地说了句:“我要做什么……”
他声音发颤,“是啊,我到底要做什么。
嫂嫂说得对……林妹妹已经是嫂嫂了。”
话音末尾,已带上哽咽。
王夫人喉咙发紧,本能地伸出手,往前迈了两步,想去碰碰儿子的胳膊。
贾宝玉却像猛然清醒过来,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什么东西碎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硬生生跟她拉开距离。
那双眼里满是悲凉过后的死寂,像深冬湖面结了一层冰。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要从手里滑走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贾宝玉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好,我答应。”
屋里像被抽空了声音。
过了许久,贾母才颤着嗓子问了句:“宝玉啊,你……刚说什么?”
贾宝玉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干涩的声音:“我答应负责。”
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我答应娶王如意。”
贾母听到这句话,嘴角总算往上提了提。
可那点笑意刚浮到脸上,就僵住了——贾宝玉的表情太沉了,像扛着一块石头。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股沉重压着,没有谁能扯出一个笑脸来。
王夫人坐在一旁,眼眶先红了。
她觉得自己这儿子吃了太大的苦,手指捏着帕角往眼角按了按,喉咙里挤出声音:“儿啊!咱不难受啊?那王家如意性子温和,模样也端正,是个能持家的……”
话没说完,贾宝玉抬起手掌,截住了她的话头。
“好,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便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迈开步子冲出了屋子。
门帘晃了几晃,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门房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报!!老祖宗!宫里来人了,是传圣旨的!”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各自转身往回走,换衣裳的换衣裳,理头发的理头发,一阵忙乱过后,女人们跟在贾母身后,重新梳洗整齐,走进了前厅。
来宣旨的果然是小柱子。
贾赦已经陪他在厅里坐了一会儿,茶盏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小柱子见人都到齐了,朝贾赦点了点头。
贾赦率先跪下,身后的人跟着齐齐矮了半截身子。
小柱子等所有人都跪稳了,才不紧不慢地展开手里那卷明黄的帛布,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贾府三郎贾宝玉,已至弱冠之年,然尚未娶妻。
今有王府女如意,才貌俱全,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实是正妻之不二人选。
与贾府三郎宝玉甚是相配。
特赐婚贾府贾宝玉与王府王如意。
一切礼仪,交由二府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地,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贾宝玉跪在地上,像一尊石像,没有半点要动弹的意思。
王夫人急了,手肘狠狠顶了他一下。
贾宝玉这才慢慢抬起脸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嚼着什么苦东西,声音又低又涩:“贾宝玉……接旨……”
小柱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传话的人,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王夫人脑子转得更快,往前迈了两步,靠近小柱子那边——
布袋子擦过他掌心时带着铜钱独有的沉坠感。
那张脸挤出的笑纹从眼角蔓延到颧骨,层层叠叠地堆着。
“您老辛苦了。”
声音软得像泡了三遍的茶叶。
袋口没扎紧,露出几枚银锭的边角。
那人又往前递了递:“小意思,您别嫌弃。”
小柱子垂下眼皮,袖口里的布料被他指尖捏得变了形。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冷不热:“夫人这是要折煞咱家。
圣上交代的差事,赏钱自然有内务府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