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2 / 2)
小柱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薛家存了送姑娘进宫的心思,这事总得有个了断。”
贾玷的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那个瘦削的身影——堂弟贾宝玉,这些日子像丢了魂似的,终日泡在酒馆里,回来时衣衫上满是酒渍,眼神浑浊得像隔夜的雨水。
王如意把嫁衣丢给了外头的绣娘,连半根线都不肯碰,这事他在御书房里听说时,嘴角差点没绷住。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堂弟。
他闭上眼睛,耳畔似乎响起什么声音——是林黛玉的冷笑?还是薛宝钗那日假装镇定,却慌乱得打翻茶盏的脆响?他分不清。
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案上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仿佛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珠子。
空气里有墨汁的味道,混杂着小柱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贾玷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棂上——午后的光线把木框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画出横七竖八的格子。
“你知道她那天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有些缥缈。
小柱子没有问“她”
是谁。
他当然知道。
整个宫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薛宝钗,那个本该端庄持重的薛家大姑娘,竟往自己嘴里塞了药,摸黑摸进贾宝玉的院子。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响。
贾玷看见小柱子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回话:“幸亏宝二爷那日没在屋里,在外头喝得不省人事。”
“是啊。”
贾玷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幸亏。”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砚台边沿划了一圈,回想起那天夜里宫人回报时的神色——欲言又止,眼珠子四处乱转,像只受惊的鹌鹑。
薛姑娘白费了一夜的等待,裹着被子在天井里坐到天亮,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
这薛家人疯得可以。
王家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两家正议着亲呢,薛家就敢玩这么一出。
贾玷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散开,没有几分温度。
他自言自语道:“我或许是抢了谁的姻缘。”
这句话飘在空气里,小柱子没敢接话。
风吹过,把案上未干的墨迹吹出几道细纹。
但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贾玷的指节收紧,攥成拳头,骨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他想起薛家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想起薛宝钗那日在花园里偷看自己的目光——像是猎人盯着猎物,又像商贩掂量货物的重量。
胸腔里涌上一股烦躁,让他想拍案而起。
可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冰冷的空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你说。”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她心里可曾有一丝悔意?”
小柱子沉默了。
窗外有落叶擦过砖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贾玷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撞击着肋骨,像有人拿锤子敲着一堵老墙。
“陛下,”
小柱子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薛家那边……怕是还得提防。”
贾玷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指节叩了叩案面,敲出一串不均匀的节奏,像是在弹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太监小柱子弓着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谄媚:“陛下,要奴才说,不如就应了薛家那份心思。
把薛宝钗接进宫来,随便赏个位分,丢在哪个偏僻角落就是了。
只要您和皇后娘娘压得住阵脚,她一个闺阁女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坐在龙案后的青年皇帝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冷淡。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只轻飘飘地说:“行了,起来吧。
朕又不是那等暴君,动辄让人跪着做什么?”
小柱子愣了愣,赶紧站起身,却听皇帝继续道:“你说的法子,不过是个下下策。
别看她年纪小,她若真想折腾,搅出来的动静怕是连你都想不到。
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后宫女人们那些手段,你可见得少了?”
这话一落,小柱子后脊梁骨窜上一阵寒意。
他猛然记起**元康在位时,后宫那些阴私争斗——多少皇子公主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些暗流里,连尸骨都找不全。
他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是奴才想得太简单了。
那陛下……可有什么稳妥的主意?”
贾玷抬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能有什么办法?朕又不是女人家,实在想不通她们怎么就那么想往这宫里钻。
要说家族把她当棋子推出来,朕倒还能明白。
可她自个儿怎么也想不开?明明被人当成筹码使唤,还乐在其中——这世上,真有这么无私的人?”
小柱子抿了抿嘴。
他出身贫苦,从小连家族的概念都模糊得很,更别提理解这种大家门第里的弯弯绕绕。
他心里正嘀咕着,耳朵里又飘来皇帝补的一句:“得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替朕拟旨,把薛宝钗接进来。”
小柱子躬身应了声“是”
,转身去拿笔墨。
可手刚碰到砚台,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脸上带着试探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可是陛下……这事儿,是不是该先知会皇后娘娘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