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2 / 2)
贾玷接过那本册子。
他没有翻,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手腕一翻,将那册子猛地掼了出去。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但那股从丹田提上来的暗劲,还是让那本薄薄的册子带着一声沉闷的破空响,狠狠砸在贾元春脚前三寸的位置。
大理石地板发出“咔”
的一声脆响,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册子落地的那个点向外蜿蜒开去,像一条突然僵死在砖面上的灰蛇。
贾元春被那声闷响和脚下传来的震动惊得本能往后连退了两步。
她的鞋尖踩到了那道裂纹的边缘,停下来时,肩膀还微微颤着,竟一时不敢再多动一下。
纸页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翻卷,一页接一页地从左向右扫过。
贾元春没有逐行细读,可那些跳跃而过的条目在她余光里拼出了一张完整的轮廓——正是她这些年来的账目明细。
她带着那个孩子在京畿周围辗转,一边联络朝中旧臣,一边暗中联络前朝余下的亲信。
可无论是躲藏的路线,还是拉拢的人脉,背后都需要真金白银的铺垫。
此刻摊开的这本册子,每一行墨迹都在揭示同一个事实:那些年她从官道到**、从明账到暗渠收拢来的银钱,全都被记录在案。
干净的、不干净的,没有一条遗漏。
贾元春的指节骤然收紧。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框,才猛地抬头盯住贾玷的眼睛。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贾玷没有答话。
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微微扬起,那股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下来。
贾元春嘴里泛起一股涩味。
喉咙上下滚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她想到,既然贾玷对她这些年做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那她在万顺县那户人家屋檐下借住的那段日子,也绝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
那段表面安稳实则步步维艰的光阴,从头到尾都是贾玷默许的结果。
她再次抬起头,瞳孔里的惊慌已经变成了某种渗着寒意的锐利。
“风荷也是你派去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调比想象中平静,像是已经确认了答案,“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
贾玷依然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闪躲,也没有柔软下来的意思,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贾元春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掌缓缓压住,每一口吸气都变得费力。
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隐秘的每一步筹划,都只是在贾玷的棋盘上行走。
她从来就没有翻出过那道山。
直到贾元春嘴角的线条开始颤动,贾玷才开口说了话。
“元春,朕念着你我之间那点旧情。”
他的声音不算重,却字字清晰,“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朕没有取你的命,任由你在外头折腾。
你和煜儿差一点没命的时候,也是朕派人把你们接回来的。
朕不求你念朕的好,只愿你从此别再折腾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这永乐宫,原本是留给朕的长女住的。
可惜明兰生的是个儿子,那就让他姑姑先住着罢。
你这个样子,就算回贾府,日子也不好过。”
贾元春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得僵直,像一只**到墙角的刺猬,每一根尖刺都竖了起来。
“贾玷,本宫不需要你假仁假义。”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意,“你大可以收回这永乐宫。”
殿内那道声音尖锐得刺破空气,像把钝刀割裂丝帛。
“废我们母子为庶人,你就能睡得安稳了!”
盛明兰的嗓音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弓弦,“否则你留着我在宫里当摆设吗?等我把力气养回来,接着跟你争权夺位?”
贾玷站起了身,他的手指扣住盛明兰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脱不开。
两人并肩朝永乐宫大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贾元春身侧时,他终于停下。
“朕从不做没用的安排。”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说给空气听,又像是钉进谁耳朵里,“留你在宫里,自有朕的道理。
比方说——哪天用得着你作证了,你人得在这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越过门槛,融进门外的光里。
贾元春还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
她算计了多少个日夜,连睡梦里都在谋划下一步棋怎么走,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被牵着线蹦跳的蚂蚱。
那根线一直攥在别人手里,她跳得再高,也跳不出别人的手掌心。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化作一声尖叫,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啊——!”
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宫女被这动静惊动,跌跌撞撞跑过来,探头往殿内看。
她那张脸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
“郡主,您伤着哪儿了没?”
贾元春的怒火像是被浇了油,腾地烧得更旺。
她伸手朝门口一指,指尖几乎戳到那丫头的鼻尖:“滚!谁叫你进来的?本宫没发话,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小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连脚步都是踉跄的。
屋里只剩下贾元春一个人。
她咬着牙,目光扫过刚刚收拾妥当的物件——花瓶、摆件、茶盏、书册,每一样都像是嘲笑她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