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2 / 2)
昨儿兴儿回了神京,城防的差事末将已托他照管。
明日冬至——末将斗胆,想请小桃姑娘陪末将吃顿饺子。”
说到最后,耳尖渗出血色。
那张黑脸倒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粗粝的皮肤下隐约透出滚烫的温度。
盛明兰的目光落在那一对红透的耳廓上,胸腔里漾开一阵轻快的笑意。
她喜欢石头这种把话一把抓干净再摊开的做派。”这有何难?本宫准了。
只一样——你怎么把人带出去,就怎么把人带回来。
能做到么?”
石头没半点犹豫,嗓门亮堂堂地应了一声。”能!”
冬至日头还没完全透亮,丹橘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盛明兰正把脸埋在被褥里装睡。
屋里炭火刚烧起来,冷空气还贴着地面打转,丹橘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站在床沿边上没吭声,只拿眼风扫着那团蜷缩的身影。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被子里才闷闷传出一句:“外头是不是下霜了?”
丹橘没接这话茬,只将热帕子递过去:“小桃昨日就告了假,今儿个只有奴婢伺候您梳洗。
前头那四位天没亮就到了,在厅里候着呢。”
盛明兰从被褥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冬日严寒,实在是为难我了。”
说罢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丹橘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手指搭在铜盆边沿,等水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过了片刻,盛明兰终于叹着气撑起身子,发丝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伸手接过帕子往脸上捂了一把。
厅里四个人坐得端端正正,谁也没多吭声。
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热气从茶盏口儿里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拧成细细的线。
盛明兰走进去时扫了一眼,薛宝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盏,垂着眼看杯中的茶叶浮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三个也都规规矩矩的,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使眼色。
盛明兰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起身,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
倒是难得。
盛明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
原本以为今儿个少不得要闹出些动静来,毕竟林林黛玉提前叮嘱过,丹橘也把规矩一条条立得清清楚楚,可人心到底是管不住的。
但眼下这般安静,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薛宝钗没有挑事,其他几个也没有借题发挥,一个个乖巧得像是被捏好的面人。
转念一想,盛明兰又觉着合理。
贾玷不在大明宫里,薛宝钗闹了又能给谁看?没人捧场,没人接茬,闹起来反倒显得自己没分寸。
这个女人向来精得很,不该出手的时候绝不乱动。
思绪飘到那个在沙场上的人身上时,盛明兰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同一片夜空下,营地里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贾玷坐在主帐里,案几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被烛泪烫出了几个暗黄色的斑痕。
帐帘掀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来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白茫茫的蒸汽。
“今日是冬至,火头军拿野兔熬了一锅汤。”
来福把碗搁在案角,退后半步,“您喝一口,驱驱寒气。”
贾玷抬起头,视线落在那碗汤上,野兔肉的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钻进鼻腔。
他愣了一下,低声道:“已经是冬至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甩在身后的恍惚。
他伸手去端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碗壁时又缩了缩,转而用掌心托住碗底,感受那点温度顺着掌纹往手腕里渗。
选秀的流程应该已经走完了吧。
他盯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推算日子。
冬至这日,大明宫里照例会有个小宴,各宫各院的人都要到场。
盛明兰如今出了月子,再没有理由推脱这些场合了。
他知道她能应付,她向来能应付。
可一想到宴席上坐着薛家那位姑娘,他心里就莫名地拧了一下。
薛宝钗不是个省油的灯,她那张嘴笑里**的本事,贾玷在京城时就见识过。
盛明兰会不会被她拿话堵得下不来台?会不会受了委屈还要端着笑脸?
来福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端着碗出神,目光虚空地落在帐篷某处,碗里的汤都快凉了也没喝一口。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兵打仗的人,哪个不想家?可这世道,没人在前头拿命顶着,后头的老老小小哪来的日子过?来福自己也想家,更准确地说,他想一个人。
丹橘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他本打算等盛明兰出了月子就去找她讨个准话,谁知北边的仗说来就来,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紧接着是巡逻兵靴子踩在冻土上的闷响。
贾玷终于回过神,低头灌了一口汤,野兔肉的鲜味混着胡椒的辣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起来。
他把碗搁回案上,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某个标注着红圈的方位。
“夜里派三队人,绕到西侧那片林子后面。”
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上火油和干草,等风起就动手。
他们过冬至必定放松戒备,正好趁这个空当把他们粮草点了。”
来福收回神思,躬身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传令。
冷风又灌进来一瞬,贾玷伸手拢了拢衣领,目光重新锁在那张地图上,手指敲了敲案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雪沫子砸在帐布上,啪啪响了一整夜。
要是前些日子自己没赶回来,那个女人怕是被她爹塞给外祖家那个表兄了。
到那时候,嗓子哭哑了都没人理。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气,来福缩了缩脖子,手背上的鸡皮疙瘩一片片往外冒。
他一激灵,眼珠子转了转:“陛下?”
贾玷指尖从舆图上收回来,喉结动了动。
他把地图折好搁在桌角,绕过桌案走出来:“你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