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2 / 2)
他们不再闪避,不再格挡,像是被抽走痛觉的野兽,迎着刀锋往上扑。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还往前爬了三步,有人胳膊断了就用另一只手拽住对手的脚踝。
火把在雪地上翻滚,油脂烧出呛人的黑烟。
铁器相撞的火星溅上**,滋滋地冒起白烟。
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些尖细得像孩子,有些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贾玷把内力催到极致。
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出,融化了落在脸上的雪片,又在发梢凝成冰珠。
他的手臂几乎感觉不到酸痛,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抬起、落下、挥出、刺入,刀锋在血肉中进出的节奏像某种古老而残忍的鼓点。
这一仗打了很久。
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雪还没有停。
天亮以后,营地里只剩下一片白色。
那些断裂的刀剑、破碎的铠甲、凝固的暗色痕迹,全部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细碎的冰晶,在地面上推出一道道波纹。
雪地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在缓缓移动。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的,但他没有停下。
是贾玷。
他的手指已经僵直得无法握拳,指甲缝里嵌满了干涸的污垢,十根指头的皮肉翻卷开来,冻成紫黑色,露出
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些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红色。
碎石与断木堆叠的荒地上,那个身影正用手扒开积雪和瓦砾。
昨夜那场仗从日头落打到天色泛青,鞑靼人的**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他的指节被冰碴割出血口子,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冻成了褐色的壳。
对面山坡上,风裹着雪粒抽在脸上,袁鸿留下的脚印早就被新雪盖住了。
贾玷记得后半夜那阵子,袁鸿挥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一个普通人,硬撑到那种程度,倒下也是迟早的事。
他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暴风雪的中心正在往这边移。
来福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最后被他吼了一嗓子才肯领着剩下的弟兄往南撤。
那个胖兵曹的棉袍下摆被风撩起来,露出里头的破棉絮,像一群灰扑扑的羊羔挤着往山下滚。
贾玷把一块断椽木掀开,底下只有冻硬的泥土。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袁鸿根本没倒在这个位置。
他转过一个倒塌的马厩残骸,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踩在雪壳上的那种咯吱声。
“将军!”
来福的嗓门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他整个人裹得像颗球,眉毛胡茬全结了白霜,“您怎么还在这儿!”
贾玷没回头,手指依然在雪里扒拉。
来福跑过来,喘出的白气糊了一脸,蹲下来说:“我让弟兄们在山坳那边扎了营,烧了火堆,要是袁将军还活着,能顺着火光找过来。”
贾玷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风灌进领口的缝隙,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来福冻得发紫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这个老兵昨夜丢了一条胳膊,现在却跑到暴风圈里来找他。
与此同时,神京坤宁宫的暖阁里,玉葳蕤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药箱的皮带。
盛明兰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盏没怎么喝的参汤,目光落在这个年轻女医官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玉大夫今儿个早晨才替本宫瞧过脉。”
盛明兰把参汤放在小几上,瓷盏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脆响。
玉葳蕤这才回过神,看见皇后娘娘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顿时觉得脸上的血直往头顶涌。
她赶紧弯下腰,行了个不太从容的礼:“微臣……微臣瞧着皇后娘娘气色有些倦,想再仔细看看脉象。”
盛明兰没戳破她这拙劣的借口,只是伸手让宫女把软枕垫好,慢悠悠地说:“玉大夫是担心袁将军吧。
塞外的风雪大,鞑靼人又都杀红了眼,刀剑可不长眼睛。”
玉葳蕤咬着下唇没接话。
她蹲下身打开药箱,指尖擦过银针包,凉意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盛明兰继续说:“本宫也整夜没睡安稳,陛下那边传回来的军报写得含糊,可越是含糊越让人心里发毛。”
玉葳蕤取出脉枕,垫在盛明兰的手腕下。
她的手指搭上去,感觉到脉搏平稳的跳动,可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乱。
盛明兰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拿她和袁鸿比作贾玷与自己的关系。
天知道她和袁鸿之间只不过是在太医院里多说过几次话,那人逢年过节会捎些北边来的干果给她,仅此而已。
可偏偏就是这些零碎的往来,让皇后娘娘看得分明。
窗外的日头正好,映在廊下的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
玉葳蕤垂下眼睫,努力把心神集中在指尖的脉象上,可脑海里总浮现出那晚袁鸿在角门外等她的画面——他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糖渍梅子。
#坤宁宫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盛明兰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玉葳蕤低垂的眉眼上。
他从未正式登门提过亲。
连一句明白话都没递过。
而她呢,也从未给过半句回应。
盛明兰想不明白,这人怎就认定自己与袁将军有什么牵扯。
玉葳蕤眉心拧起一道浅痕,开口道:“娘娘怕是多虑了。
袁将军在战场上如虎添翼,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哪里轮得到臣去操心。
臣只是觉得好像漏了件要紧事。
对臣来说,顶要紧的莫过于娘娘和端皇子的身子。
这才折回坤宁宫,想替娘娘请个平安脉。
待会儿顺道去瞧瞧端皇子那头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