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五月末(1 / 1)
五月末,青溪镇的夏天终于沉到最浓处。
先前只是零星几声蝉鸣,怯生生从春水浓密的枝叶间钻出来,断断续续,像是初生的蝉试探着舒展嗓子。没过三五日,声响便连成一片,铺天盖地漫过整条河岸,从清晨直响到暮色沉沉。镇上的大人嫌聒噪,摇着蒲扇抱怨暑气逼人,孩子们却偏爱这声响,总说只有听见知了没完没了的啼鸣,才算真正踏进夏天。
清晨去往画室的路上,小满在春水粗壮的树干上拾到一枚蝉蜕。薄如纱翼,通体通透,脊背裂开一道弯弯的缝隙,依旧牢牢依附在粗糙树皮之上,像一间被舍弃的、空荡荡的小小屋子。她小心翼翼捏着蝉蜕边缘带回画室,安放在木窗台角落。往后每日推开画室木门,她总要先望向窗台看上片刻。
阿木收拾画具时瞧见,随口问道:“留着一只空壳做什么?”
小满手肘撑在窗沿,目光落在那枚蝉壳上,轻声回答:“等它回来。”
阿木闻言,没有继续追问。他隐约懂得,小满等候的从来不是一只蝉,是某种抓不住、悄然离开的东西。
这天午后,空气闷得发沉,仿佛一口倒扣在青溪镇上空的铁锅。云层厚厚叠在天际,滤去刺眼的日光,天地间只剩下一层浑浊发白的亮光,如同旧相片褪色之后蒙着薄雾的午后。屋外热浪蒸腾,河畔的野草蔫蔫垂着叶,孩子们不愿出去暴晒,全都挤在阴凉的画室里低头作画。
小月铺开画纸,专心描摹知了。她笔下的蝉身形硕大,透明翅脉一根根清晰勾勒,仿佛轻轻一碰,振翅便能发出声响。小海执着于春水的树干,笔尖细细描摹树皮蜿蜒交错的裂痕,不肯放过任何一道褶皱。小军落笔是河面晃动的波光,大片晃眼的白,像是阳光碎在流动的水里。小武画天边堆积的云,沉沉压向远处的山头。小北画自家院中的石榴,花期早已落幕,残留的花萼鼓鼓囊囊,静静托着初生的青果。
唯独小满没有动笔。
她安静坐在窗台边,视线长久黏在那枚蝉蜕上,一动不动。窗外的蝉鸣一波接着一波涌进画室,层层叠叠,无休无止,填满屋子每一处空隙。
阿木放下手中炭笔,坐在画室中央静静聆听。聒噪的蝉鸣、铅笔摩擦画纸细碎的沙沙声、孩子们偶尔低声交谈的话语,所有声响揉合在一起,慢慢凝成独属于青溪镇夏日的模样。不必刻意寻找风景,眼前这些细碎声响,便是完整的夏天。
天色向晚,遥远天边滚来几声闷闷的雷声。孩子们纷纷抬起脑袋望向窗外,空气里依旧燥热,看不到落雨的迹象。
小月歪着头猜测:“怕是快要下雨了。”
小海摇了摇头:“云层太薄,落不下来雨。”
小军笑嘻嘻开口:“是雷公躲在云里打哈欠呢。”
话音落下,画室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小满却没有跟着笑,她依旧凝望着窗台上孤零零的蝉壳,心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雷声响过数声,渐渐消散在远山尽头,天地重归寂静,只剩下蝉鸣持续不断。
待到日暮时分,余晖染红河面,阿木独自走到春水树下。浓密树冠遮住大半天光,蝉鸣依旧此起彼伏,声调比起午后稍稍低沉,却未曾停歇。他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绿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姑姥姥说过的话:知了开始鸣叫,夏天就来了;等到蝉声彻底沉寂,夏天也就走远了。
年少时他难以理解,人怎么能依靠蝉鸣丈量流逝的岁月。此刻站在树下,晚风拂过枝叶,他终于慢慢明白。四季更迭,人间朝夕,全都藏在这些来去的声响里,悄无声息,缓缓向前。
当夜,小满沉沉睡去,做了一场清透的梦。
梦里窗台上的蝉壳缓缓裂开,一只通体透明的蝉从空壳之中挣脱而出,翅膀镀着淡淡的月光,泛着细碎光亮。它振翅飞出窗口,落在春水最高的一根枝桠上,轻轻啼鸣。蝉声很轻,不大肆喧闹,仿佛只单独唱给小满一人聆听。
猛地惊醒时,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她没有丝毫迟疑,披上薄外套,沿着河边小路快步走向画室。木门轻轻推开,窗台上那枚蝉蜕安安静静摆在原处,没有开裂,也没有蝉从壳中飞走。
小满静静站在窗台前,久久望着那只空壳。夜风从窗外漫进来,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树影在地面铺成模糊的暗色。遥远的天边,一缕微光正缓慢向上晕开,预示着清晨即将到来。露水打湿她布鞋的边缘,凉意顺着鞋面蔓延上来,她却不曾挪动半步,静静伫立,陪着这间空荡荡的蝉壳,一同等候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