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铅笔头(1 / 2)
那截短短的铅笔头,安安静静搁在木桌的正中央,整整三天,始终无人触碰。
木头笔杆被长年累月的手掌摩挲,表层泛出温润发亮的光泽,已经缩成很小的一截,是被人一寸寸用到尽头,才留存下来的物件。小满每一天踏进画室,第一眼总能看见它。她会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铅笔头上,静静看上片刻,却从来不曾伸手将它拾起。看过之后,便转身走到窗台边落座,照旧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春水,任由周遭的时光缓缓流淌。
阿木从不催促她半分。每日画室开门,他都会走至桌前,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去铅笔头表面落上的薄尘,再重新将它摆正位置,铅芯的一端朝向外侧,摆成一个伸手就能够轻易握住的姿态。他就这样默默维护着,让这截铅笔头时时刻刻维持着可以即刻使用的模样,不施压,不言语,只留给小满足够漫长的时间,等候她心底的念头慢慢苏醒。
三天的时光,就在这样安静的观望之中悄然流逝。
第四天清晨,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小满推开画室的木门走了进来。她的手掌心轻轻拢着一样东西,指缝之间隐隐透出一点鲜嫩的绿意。那不是河边春水岸边长出的树叶,是她来的路上,在路边草丛里随手捡拾而来的一片嫩叶。叶片柔嫩饱满,表层还沾着清晨尚未蒸发干净的露水,水珠薄薄地附在叶面上,微微泛着清亮的光。
她缓步走到木桌跟前,小心翼翼摊开手心,将这片带着晨露的叶子,轻轻放在桌面,就搁在那截铅笔头的身侧。
白纸依旧铺展在桌面上,空白还没有被打破。这片鲜活的绿叶落下来,仿佛这幅迟迟没有动笔的画作,已经拥有了属于它的第一抹来自世间的色彩。绿叶安睡在雪白纸面上,露水顺着叶片边缘,极缓慢地往下沁出一点点湿润的印记。
阿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不去点评,不去追问,更不刻意鼓舞。他只是转身走到窗台边,给自己倒上一杯凉白开,水杯落在木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坐着,把全部的空间留给小满,默默等候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这天上午的日光格外温柔透亮,木窗完全敞开,春日的和风一阵一阵涌入画室。风拂过桌面,那片鲜嫩的绿叶便跟着轻轻颤动,叶边被风掀起,又缓缓落回纸面,一起一伏,好似一片薄薄的书页,正在被无形的手来回翻动。
小满立在桌子前方,垂着头,目光牢牢锁在桌上的一物一叶。她仿佛在等待,等待这片叶子自己认出身下的白纸;等待晚风替它翻完最后一页无形的篇章;等待那截老旧的铅笔头,如同河水之中自在游弋的小鱼一般,主动游到自己的掌心里面。周遭一切都很慢,风是慢的,光也是慢的,她就站在这片缓慢之中,没有急于做出任何动作。
时间缓缓推移,吃过简单的午饭之后,太阳慢慢向西偏移,暖融融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整片木桌都被金色的日光铺满。光线穿透那片绿叶,叶子内部交错纵横的叶脉清清楚楚显露出来,弯弯绕绕,如同一张大自然亲手绘制出来的细密地图,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分明。
小满垂眸,久久凝视叶子身上舒展的脉络。许久,她终于伸出手,指尖探过去,轻轻握住了那截搁置多日的铅笔头。
她没有急着立刻落笔。只是双手虚虚捧着这小小的物件,静静感受它沉甸甸的分量,感受笔杆之上无数人握过留下的、被体温焐出来的浅浅凹痕。过往无数次握笔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这一截短短的木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