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线条(1 / 1)
纸上相依的两片叶子静静舒展,完成之后,小满又空置了两日。
这两天她依旧日日踏足画室,常常伫立在画桌之前,却迟迟没有落笔。不同于先前长久的迟疑凝滞,此刻的留白不再是茫然无措的等待,心底仿佛已经有一条无形的脉络悄然成型。那根连接两片叶子的细枝,已经在她的心里生出来,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将心底的模样,引渡到白纸之上。
待到第三日清晨,秋光清浅柔和,薄雾还未彻底散尽。小满走进画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她来时沿路捡拾的一截细树枝,枝干清瘦光秃,不见半片绿叶,枝身之上,零星散布着几处浅浅凸起的芽点,安安静静,藏着尚未苏醒的生机。
她将这根拾来的树枝轻轻搁在木桌面上,与纸上那两片共生的秋叶并排摆放。现实里来自山野的枯枝,笔墨描摹而成的叶片,一实一虚两两相对。一根枝干静待抽芽,两片叶子已然并肩,仿佛一场跨越现实与笔墨的相逢。
小满垂眸静静端详许久,指尖拿起那截已经被摩挲得温润的铅笔头。笔尖轻落纸面,在两片叶子的上方,缓缓勾勒出一小段枝条。线条纤细柔韧,枝干微微弯折,弧度松弛自然,好似刚刚从大树主干上分化而出,尚且懵懂,正试探着探寻生长的方向。她没有贪多求全,并未将枝条一路延伸画满整张画纸,只留下短短的一截,余下大片空白,尽数交给想象与时光。
阿木恰巧路过桌旁,脚步不自觉顿住。他目光落在纸上那道弯曲的线条,又瞥了一眼桌角那根捡来的真实树枝,二者的弧度竟出奇地贴合。他轻声开口问道:“你是照着它画的?”
小满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淡然安宁:“不是照着画。是它先在心里长出来了,我才落笔把它画下来。”
阿木闻言,便不再追问,了然地缓步走开。创作从来不是刻板的临摹外物,而是心底先滋生出万物,笔墨不过是跟随内心的踪迹,将那份生长,缓缓呈现在纸上。
那日午后,暖阳透过木格窗,柔柔铺满画室。小满安坐于桌前,手中铅笔搁置一旁,没有继续往下作画。她的目光牢牢锁在桌上那截光秃秃的树枝之上,静静出神。仿佛安安静静守在一旁,期盼着它能够冲破沉寂,冒出一星半点稚嫩的新芽。
画纸上勾勒出来的枝条,与桌面上真实的枯枝遥遥相对。一者存于笔墨,一者来自山野,如同两条自远方缓缓奔赴而来的河流,静静相望,不慌不忙,不急着交汇相融,只是慢慢靠近,静待属于它们的时机。画室之中安安静静,唯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响。
暮色慢慢浸染小镇,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斜斜投落在地。小月自县城归来,一进门便注意到桌面上多出来的那一根枯枝。她走上前来,满眼好奇地打量:“放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在这里做什么?”
“等它发芽。”小满语气平平淡淡地答道。
小月低头望着枝干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小凸起,枝干干枯,丝毫看不出即将萌发的迹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向自己的画架,收拾起自己的画具。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期盼,她热烈地追逐盛放繁花,而小满愿意耐心等候一截枯枝的新生,无所谓对错,只是心境各不相同。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桌上那根树枝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新芽冒出来的痕迹。
小满没有失落,也没有焦躁。她安然落座,拾起铅笔,顺着昨日画好的主干枝条,继续落笔。这一回,她画出一根分叉而出的细枝,比主干更加纤细柔弱,弯弯绕绕,带着试探的姿态向外延伸,仿佛还在摸索该往何处舒展。画完这一段分叉,她便停下手中的笔。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根捡来的枯枝,举起来对着窗边的亮光细细端详。光线穿透薄薄的枝干,那些埋藏在表皮之下的芽点看得愈发清晰。她轻轻握在掌心,像是在掂量一截树枝承载的重量,又仿佛在凝神倾听,等待枝干诉说属于山野的秘密。端详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将树枝放回桌面原处。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又到第三日傍晚。
天边忽然卷来一阵大风,秋风呼啸而过。屋外的河面被狂风拂动,水面漾开层层细碎的白色波纹。远处那棵繁茂的春水大树,树冠被大风掀起,层层枝叶翻涌起伏,而后又沉沉落回原处。穿窗而入的大风扫过木桌,那根光秃秃的枯枝被风一卷,滚落到地板之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下。
小满起身弯腰,把树枝重新捡拾起来,指尖拂去表面沾染的少许灰尘,再将它放回画纸的侧边。她拿起铅笔,笔尖轻轻一点,在枝条分叉的位置添上一处小小的嫩芽。算不上舒展的叶片,仅仅是一枚小巧圆润的绿点,浅浅落在枝桠之上,好似春日伸出指尖,在枝条上面轻轻按出的一点生机。
窗台之上,阿木正坐在那里,看似望向窗外的风景,实则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刻意装作没有留意桌前的一举一动,手中小刀依旧慢慢削着铅笔,刀刃划过木杆,一截截卷曲细碎的笔屑,纷纷扬扬落在窗台边缘,如同默默腾出来一片空地,留给纸上那枚尚且没有完全舒展的嫩芽,静待它慢慢长大。
小满画完这枚小小的绿芽,手中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她蘸取少量清水,调和出淡淡的青绿色颜料,一笔一笔,温柔地为纸上的叶片与枝条逐层晕染上色。浅浅的绿一层层叠加铺展开来,不浓不烈,温润柔和,仿佛盎然春意,正从画纸的背面,一点点慢慢渗透浮现。
枝桠顶端那枚尚未舒展的嫩芽绿点,被水色颜料浸润过后,色泽变得莹润透亮,恍若真的沾染上了傍晚草木间的露水,鲜活又灵动。
阿木依旧倚靠在窗台,目光遥遥望向河面,秋风依旧在旷野之上流转,日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白,慢慢偏移,化作黄昏柔和的暖调。他没有再转头去细看画纸上的画面,却心神都系在那一方画纸之上。
那一枚小小的绿点安安稳稳栖于纸角,模糊的期盼终于拥有了具象的模样。偌大一张白纸,也终于稳稳接住了这份姗姗而来的春天。不必急于枝繁叶茂,不必强求繁花满纸,一点点嫩芽,一小段枝条,便是生长最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