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夏深(2 / 2)
暮色缓缓吞没日光,来画画的孩子们陆续收拾画板回家。画室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阿木一人,独自坐在春水树下的竹椅上。
落日把整条河水染成温暖的鎏金色,老树层层叠叠的绿叶,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化作金绿色。阿木静静望着河面,心头忽然浮起久远的回忆。他站起身,转身走入画室,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封面磨损泛黄的旧画册。
一页页轻轻翻动,他停下动作,抽出夹在画册里的一张旧画纸。那是阿木初学画画时,亲手画下的第一棵春水树。纸上的树干歪歪扭扭,勉强挺立,顶部的树冠只是一团杂乱墨渍,没有清晰轮廓,没有细腻层次,笔触生涩笨拙,带着少年人初学笔墨的莽撞。
阿木对着旧画凝望许久,将它轻轻摊放在桌面上。一旁,正是小满今日刚刚完成的树影画作。
两张画并排摆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拙一巧,隔着十几年漫长的时光。画的人不一样,落笔的年岁不一样,可冥冥之中,仿佛是同一个人,在岁月不同节点,画下同一棵树的不同模样。阿木没有将画册收回抽屉,任由旧画静静摊在桌上,等候明日。
第二天清晨,小满如约来到画室。目光扫过桌面,一眼看见了那张泛黄的旧画。她没有开口询问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只是安静站在桌前,久久凝视。
片刻之后,小满坐到画桌前,拿起那支磨圆的秃笔。在她那幅树影画作空白的枝头位置,轻轻添上一笔。
纸上多出一粒极小的嫩芽,刚刚破土舒展,模样和窗外插枝顶端新生的幼芽一模一样,纤细、柔嫩,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就会消散。笔触极轻,淡墨浅浅落在纸间。可就是这轻轻一笔落下之后,整幅画瞬间鲜活起来,仿佛有生命力顺着笔墨流淌而出。
阿木静静立在画室门槛之外,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没有推门走入,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站在原地。
阳光穿过木格窗斜斜淌进屋内,柔和地落在小满肩头,落在她手中的旧毛笔上,落在桌上泛黄的旧画,还有纸上那粒新生的嫩芽。
阿木望着一室笔墨,心底忽然生出清晰的感悟。墙上挂起的一幅幅画作,从最早那幅歪歪扭扭的春水老树,到如今纸上这一粒微小新芽,所有笔墨,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有人驻足凝望,有人落笔描摹,有人静静等候。一棵树,从泥土里慢慢抽枝长大;一个画画的人,在笔墨里慢慢成长;时光顺着笔尖缓缓流淌,所有沉淀下来的力量,最终都化作深深扎进土地的根。
他静静伫立良久,而后轻轻转身,走出画室。
身后,小满依旧坐在桌前,安心沉浸在笔墨之中。窗外春水的叶片在夏风里沙沙摇曳,像是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看着画室里的一切,陪着盛夏漫长的时光,安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