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火药(1 / 2)
品川码头东端那三间仓库的中间那间,底板已经被完全撬开了。
撬开的缺口大约有两叠榻榻米大小,边缘的混凝土板块参差翘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海泥层和几根被截断的桩基顶部。
桩基的断面呈深褐色,木纹已经被海水和泥沙浸泡得发软,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湿滑的腐朽感,像是按在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旧木头上。
缺口周围的底板上还残留着几道用粉笔画出的标记线,是秋山下午测量时留下的——三条横向、一条纵向,交叉点落在靠海那面墙的正下方,那里是管线通道和地基接缝重叠的位置,也是整个仓库底板结构最薄弱的节点。
粉笔的白色线条在深灰色的混凝土表面上显得格外清楚,边缘因为海风的湿度而微微洇开,线条比刚画上去时粗了一圈。
秋山蹲在缺口边缘,手里拿着一只便携式激光测距仪,对着缺口底部反复测了几组数据。
他把仪器上的读数逐条记在一张折叠过的方格纸上,用铅笔在几个数字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很慢也很稳,像是把每一步都先确认过至少两遍才允许自己进入下一步。
他的帆布包放在旁边的底板上,包口敞着,里面露出几卷导爆索和几只密封包装的起爆装置,包装表面印着模糊的日文标签,标签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上面的厂家名称。
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旧疤,是多年前在自卫队工兵部队时被爆破碎片划伤的,疤痕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白色光泽,随着他手臂的移动偶尔闪一下,像一条被埋在皮肤底下的细线。
川上站在仓库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秋山的肩膀看着那个被撬开的缺口。
海风从仓库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也把缺口底部那股潮湿的海泥气味卷上来,混着仓库内部原有的铁锈和陈年木料受潮后的酸腐味,形成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复合气味。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话:“药量算出来了吗。”
秋山没有抬头,继续用铅笔在方格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才回答:“算出来了。
装药点放在管线通道和地基接缝的交叉处,那里是整个底板结构最薄的位置。
药量不需要太大,只要能把这个交叉点掀开,冲击波就会沿着管线和接缝向两侧传导。
中间这间仓库的地面会先塌下去,底板断裂之后上面的钢架失去支撑,屋顶会整片压下来。
两侧的仓库受到横向冲击波的影响,底板会出现贯穿裂缝,墙体变形,地基承载力会降到安全值以下。
整片区域在爆炸之后至少一年之内没法使用,清理和回填的工程量比重新建一个码头更大。”
他把方格纸翻了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剖面图,标出了装药点的位置和预计的破坏范围。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方格纸递给川上。
川上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
他没有问“能不能只炸一部分”,也没有问“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秋山给的数字和方案已经足够清楚了,他不需要再问更多。
“明天晚上之前能做完吗。”
川上问。
秋山把激光测距仪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能。
安装时间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主要是固定导爆索和连接起爆线路。
安装完之后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的静置期让线路稳定下来。
明天凌晨引爆。”
川上说:“好。
做完之后你直接走,钱会打到你账户上。
不要回横滨,先去大阪待几天。
等事情冷下来再回去。”
秋山点了下头,没有多问,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转身朝仓库后方的通道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从大门灌进来的气流声吞没。
植村从仓库侧面的小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他站在川上旁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仓库区域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人员撤离路线和暗道出口的位置。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人员已经全部撤出去了。
剩下的几个短期雇员今天下午结了工钱,让他们明天不用来了。
仓库周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川上把平面图接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在暗道出口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出口那块铁板从外面看有没有问题。”
植村说:“看不出来。
铁板边缘的锈和周围的混凝土颜色一致,从防波堤外侧经过的人不会注意到。
而且防波堤外侧那条平台平时没有人走,晚上更不会有人去。”
川上把平面图还给植村,转身走出仓库。
他站在仓库门口那级水泥台阶上,面朝东京湾的方向。
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漫过来,把天空从灰蓝色染成更深更暗的靛青色,远处湾口那几艘货轮的灯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几颗被钉在水面上的橙色钉子。
海风从正面吹来,带着盐分和远处航道上货轮排出的淡淡柴油味,在他脸上留下一层极细的水汽。
他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台阶边缘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台阶表面那层被海风侵蚀后留下的粗糙纹路。
那级台阶是他师父当年亲手砌的,用的是从品川码头旧栈桥上拆下来的旧石板,石板边缘还残留着被缆绳反复摩擦后留下的深色印痕。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印痕慢慢摸过去,指腹能感觉到石板表面的每一处凹陷和凸起,像是在摸一条已经被海水和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伤疤。
他站起来,走回仓库内部,在缺口边缘蹲下来。
缺口底部的海泥层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深灰色,几根断裂的桩基顶部从泥面探出来,像一排被砍断后没有完全倒下的旧木桩。
他伸手在缺口边缘的混凝土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表面又冷又湿,带着一层海风长期浸润后形成的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