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浅草茶会(1 / 2)
龙崎真把那辆凯美瑞停在雷门附近的停车场时,天还没有完全黑。
秋分刚过,昼短夜长开始变得明显,下午五点半的光线已经褪成了浅灰中混着橘色的暮霭,把仲见世通往浅草寺方向的那排店铺灯笼映得比平时更早地亮了起来。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空气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混着浅草寺方向飘来的线香余味和商店街刚刚打烊时从卷帘门缝隙里漏出来的各种食物的余温。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没有急着走,站在停车场入口那棵银杏树下看了一会儿街景。
这棵银杏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黄了。
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金,在暮色中像一把半开的旧扇子,风一吹就落下几片,在石板路面上轻轻滚一段,然后停住。
他上次来浅草是应凛的邀请赴茶约,那天晚上差点被狙击手一枪打在巷口。
那一次他在浅草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来去都是在夜色里,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来谈事的,也不是来防暗杀的。
凛在电话里说的是“喝茶”,就只是喝茶。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沿着仲见世通的石板路慢慢往浅草寺方向走。
浅草寺的雷门大灯笼在暮色中已经亮了起来,红色的光从纸面里透出来,把门洞下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从正门过,而是在雷门侧面的窄巷拐了进去。
那条巷子和上次一样安静,两侧旧书铺已经关了门,只有线香店还亮着灯,门缝里飘出来的白檀香气比上次更淡了,大概是因为天气变凉,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更快。
他经过线香店门口时停了一步,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那排手工线香,其中有一款用浅蓝色纸盒装的,标签上写着“秋月”,旁边用毛笔小楷注了一行字:“白檀与丁子,偏凉,宜晚间。”
他把那盒线香记在心里,打算离开的时候带一盒回去,虽然他也不确定买回去之后该放在哪里——月读酒吧的味道已经很复杂了,再加白檀和丁子大概会变成一锅乱炖。
他走到巷子尽头右转,雪之下家老宅那扇木门在暮色中安静地嵌在两堵灰墙之间,门框上那块铜牌被擦得很亮,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
田边站在门口,左手还吊着绷带,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缠满纱布的厚重样子了,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架,露出几根被拆卸下来的指套。
他看到龙崎真从巷口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推开门,侧身让出路来。
“龙崎会长,大小姐在茶室等您。
她今天下午就把茶釜烧上了,水换了三回,说您大概会在这个时间到。”
田边说话时语调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踩得很稳。
但龙崎真注意到他左手绷带时候又加了一组动作。
他走进门,在玄关换了鞋,田边引着他穿过走廊往庭院方向走。
老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走廊两侧的白纸灯笼已经点上了,灯光从纸面里透出来,把木地板照成一截一截的暖黄色。
经过那间放着旧书和茶具的偏厅时,龙崎真看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桌上只有一只竹制茶托和几只乐烧茶碗,现在桌上多了一只浅色的桐木盒子,盖子半掩着,里面露出一叠信纸的边角。
他没有停下来看,只是余光扫了一下。
茶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是煮水的蒸汽和一股极淡的煎茶香气。
龙崎真推开障子门时,正看到凛跪坐在茶席前,右手握着茶筅,左手扶着茶碗,正在点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蓝色的访问和服,腰间的袋带是素白色的,头发用那根白檀木簪盘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
茶釜里的水刚刚烧到合适的温度,蒸汽从釜盖边缘往外涌,在她面前形成一片极薄的白雾。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茶筅继续在碗里快速搅动,手腕的动作很稳,泡沫在碗壁上一点一点浮起来,颜色是鲜亮的抹茶绿。
龙崎真在客位上盘腿坐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点茶。
凛的动作比他上次来时更熟练了——上次她点茶的时候偶尔还会在手腕转动的间隙停一瞬,像是在回忆下一步该用多少力道。
今天她的手腕从开始到结束都保持着同一个节奏,茶筅在碗里转动的圈数不多不少,泡沫细密均匀,边缘没有一丝粗大的气泡。
她把点好的茶用双手端到龙崎真面前,然后把方巾叠好放在清水碗旁边,重新给自己点了一碗。
“上次你带烟来,这次我带饭。
扯平了。”
凛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把碗放在膝前。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小事,但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更松弛一些,眼角的细纹在茶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更柔和了。
大概是因为田边的伤在恢复,大概是因为补选赢了,大概是因为品川码头的事终于有了一个能接受的结局。
龙崎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烫的,苦味很正,回甘从舌根慢慢浮上来。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接她关于便当的话茬,而是说了一句别的:“田边的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比预想的好。
医生说他的骨密度比同龄人高,愈合速度也快。
上周已经能把左手抬到肩膀高度了,昨天开始在做抓握训练。
他嫌那些橡皮球太软,自己找了一对旧握力器来练,把弹簧调到最大档。”
凛说到田边时语调里多了一层很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听话的长辈。
龙崎真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
他低头又抿了一口茶,然后问了一句:“你父亲那张照片,后来查过了吗。”
凛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她大概没有料到龙崎真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上次在浅草,她只提过一句“整理书房时翻到一本旧日记”,没有说里面夹了照片。
但龙崎真记住了。
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包括那些她没有说完的。
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那只矮柜旁边,从最
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相纸边缘已经卷曲,画面因为年代久远而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雾。
她把照片放在茶席上,推到龙崎真面前。
“我找了父亲生前用过的那只放大镜,对着照片看了很多遍。
那个红圈不是后来画的,是照片印出来的时候就在那里。
圈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品川码头第一根缆桩旁边,背影,看不太清楚。
我父亲没有在照片背面写任何注释,也没有在其他地方提起过这个人。
我问过田边,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父亲生前最后那几年很少提到过去的事,偶尔说起品川码头,只说‘建码头的那一年风很大’。”
龙崎真把照片拿起来,举到台灯
照片的画面很旧了,但构图还看得清——年轻时的雪之下隆平站在码头边缘,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握着一卷图纸,侧脸朝着镜头笑。
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被缆绳和吊机轮廓填满的码头景象,远处能看到东京湾灰白色的海平面。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红圈,圈住的是一个站在远处缆桩旁边的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镜头,穿着浅色的衣服,肩膀线条很直,但整个人在照片里的尺寸太小了,看不清任何面部特征。
龙崎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连拍摄日期都没有。
“你觉得那是谁。”
凛问。
她的声音很平,但龙崎真听得出她问这句话时的犹豫——不是怕听到答案,是怕这个问题本身带着她父亲不愿提起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