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新旗(1 / 2)
四月下旬,料峭春寒终于有了退却的迹象。陈枋安觉得,是时候了。
这一个月,他过得比在二分厂抓生产、跟赵铁柱周旋还要耗神。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为生产任务焦头烂额的二分厂厂长。夜晚和难得的闲暇,他却成了另一个陈枋安——跟着陈老爷子穿梭于四九城各条胡同、拜访一位位或惴惴不安、或愤懑难平的老匠人,低声细语、反复陈说的“串联者”。
老爷子年高德劭,在木工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徒子徒孙遍布各家厂社。谁家有难处,谁家手艺面临被“破”的风险,谁心里憋着口气又不甘传承断绝,老爷子心里门清。
而林墨那份草案,就是他们共同的起点。
起初,老匠人们拿到那份用钢笔工整誊写、条分缕析的册子,反应各异。有人翻看几页,便嗤之以鼻:“这不就是低头认罪?老祖宗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有人则眼睛发亮,指着那些关于“科学识木”、“标准化基础榫卯”、“安全高效工具规程”的条目,喃喃道:“这个说法好……把咱的经验往‘科学’上靠,谁还能说这是封建迷信?”
争论是免不了的。在城南一位姓关的老雕花匠家里,几个老师傅就为“缠枝莲”纹样到底算不算“封建残余”争得面红耳赤。
关师傅拍着桌子:“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君子品性!老百姓盼清廉好官,有啥错?怎么就封建了?”
另一位来自东城木器社的老师傅叹气:“老关,理是这么个理。可眼下他们认的不是这个理!你看街上,招牌砸了多少?咱们得往前看,这里说可以简化变形,保留‘生生不息’的寓意,改成‘丰收藤蔓’、‘团结花纹’,”
陈枋安多数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插话,也是引用和林墨商量时候说的话术”:“咱们不是不要老祖宗的东西,是得让老祖宗的东西,在新社会里换一种活法。好比一件旧衣裳,料子是好的,但式样过时了,咱改改袖口、换个盘扣,穿着更合时宜,还是那件衣裳,您说是不是?”
这些“话术”,起初让陈枋安自己都觉着有些别扭。什么“古为今用,推陈出新”,什么“剔除封建性糟粕,吸收民主精华”,什么“将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与现代化生产相结合”……一套套的,既陌生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正确性”。他不得不佩服这么多弯弯绕绕、又恰合时宜的词句?
林墨私下跟他解释过:“陈师傅,这不是我多能耐,是得顺着现在的‘势’说话。咱们的目的,是保住手艺的根。根要活下去,就得让长出来的枝叶,符合当下季节的样子。
这些话,就是给咱们要保的‘根’,披上一件当下最时兴的‘外衣’。衣服是借来的,可能会不合身,可能会被风吹跑,但至少,能挡一阵子寒。”
陈枋安渐渐品出味来。林墨编制的这些“话术”,厉害就厉害在,它模糊了“技艺本身”与“附加其上的旧时代符号”之间的界限,巧妙地将工匠赖以生存的“核心能力”——对材料的理解、对手艺的掌握、对实用与美感的平衡——包装成了“劳动人民的实践智慧”、“符合多快好省建设原则的先进生产力”。
同时,又旗帜鲜明地将那些过于扎眼、容易授人以柄的“旧符号”为需要“批判扬弃”的部分。
这手“偷梁换柱”、“划圈自保”的功夫,让陈枋安对林墨刮目相看。
经过一个多月的私下串联、沟通、说服,共识在压抑中悄然凝聚。像地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已然蓄势。
四月底,陈枋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但动作却比赵铁柱、刘光天那套零敲碎打、针对个人的搞法,要系统得多,也响亮得多。
一天之内,四九城几家尚未完全停摆的木工合作社、木器厂、乃至家具总厂几个分厂的公告栏上,同时贴出了一份“四九城工农革命木工技艺革新学习小组”的《告全体木工同志书》。
这份告示,开篇便是高昂的调子:“在当前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浪潮中,我们广大木工同志,作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必须紧跟部署,彻底批判木工行业中残存的封建行帮思想、技术神秘主义以及一切脱离劳动人民审美需求的旧文化、旧习惯……”
紧接着,笔锋一转,并没有像赵铁柱那样笼统地喊打喊杀,而是系统地、分门别类地列出了“需要革命性扬弃的旧技艺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