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蔓延(2 / 2)
李长海走到办公室墙上的全国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方。原料危机、华联催逼、生产停滞……厂里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
陈枋安在这个时候抛出这套东西,是想团结人心,另起炉灶?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棋局更复杂了。但他李长海,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搅乱阵脚的人。既然你们划了圈子,立了旗子,那就且走着瞧.......
五月,陈枋安那面“工农革命木工”的旗帜竖起来后,风向确实变了。批判不再仅限于赵铁柱、刘光天那种针对个人的、带着泄愤色彩的突袭和辱骂,而是变成了一种更“规范”、更“系统”的“技术讨论”和“思想帮助”。
大大小小的“木工技艺革新讨论会”、“批判旧习气学习班”在各处冒了出来,像雨后林子里颜色各异的蘑菇,有的或许可食,有的却带着隐蔽的毒性。
打击面,肉眼可见地扩大了。
以前赵铁柱那边闹腾,主要冲着那些家里有点“老底子”、或者平时脾气硬、得罪过人的老师傅。现在则不同,只要是还在用传统方法干活、尤其是那些手艺好、在行业里有名望的老师傅,几乎都被卷了进来。
因为你手艺好,往往就意味着你遵循的“老规矩”多,你掌握的“旧技法”全,这正是需要被“革新”和“批判”的对象。
二分厂木工车间,一个平常的下午,生产依旧半死不活。工人们被组织学习,学习内容就是那份《告全体木工同志书》和后续的“讨论纪要”。
主席台上,一位从总厂“学习小组”派来的年轻干事,正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搜集来的、某位已故老匠人的手札摘抄,结合着当下的政治术语,逐条分析其中“蕴含的封建行帮思想”和“技术神秘主义倾向”。
“……大家看这一条,‘木分阴阳,顺纹为阳,逆纹为阴,阳面宜显,阴面宜藏’。这听起来很有道理是吧?体现了老匠人对木材特性的深刻认识。但是!”
年轻干事提高声音,手指用力敲着黑板,“我们必须要问,为什么非要套用‘阴阳’这套封建玄学的概念?为什么不直接说‘顺着纹理打磨更光滑,逆着纹理容易起毛刺’?这就是用旧文化的壳,包裹劳动经验,增加了神秘感,不利于技术的普及和科学的理解!”
台下,被点名的老匠人的徒弟——现在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六级工,脸色涨红,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旧工装。师傅传下来的口诀,被这样拆解、批判,他心里像被钝刀子割。可他不敢反驳,因为那年轻干事说的每一句,都扣着“封建”、“玄学”、“不科学”的帽子。
旁边另一位老师傅悄悄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邻座嘀咕:“顺纹逆纹……老百姓都知道顺毛捋舒服,逆毛捋扎手。这跟阴阳有啥关系?非得这么说……”
“嘘——”邻座赶紧制止他,眼神警惕地瞟了瞟台上和周围。
类似的场景,在四九城好些还在运转的木工单位上演着。批判的武器一旦被更多人掌握,并且套上了“革新”、“进步”的光环,它的杀伤范围和不可控性便急剧增加。
是不是有过格的?当然有。有人借着“帮助认识”之名,行打压异己、抢夺“绝活”之实;有人为了表现自己“觉悟高”,将老师傅们日常交流中无心的比喻、行话无限上纲;更有人纯粹是发泄平日积怨,或者趁乱把对自己有威胁的技术能手踩下去。
私心,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革命”的树干上,汲取养分,疯狂生长。
陈枋安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失控的苗头,但他低估了人心在权力和运动裹挟下的异变速度。他试图通过“学习小组”的核心成员去引导、去纠正,但,就未必还能按照挥鞭人的意愿准确落下了。
他找到林墨,眉头锁成了“川”字,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林墨,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现在域。”
“陈师傅,”林墨合上盒盖,声音平静无波,“火一旦烧起来,风向就不是点火的人能完全控制的了。我们能做的,当初就定了——尽量保住火种,记录下来源。至于烧掉了哪些枝叶,烧的过程中有没有伤及不该伤的……现在,只能看着,记着。”
他的木盒空间里,他收藏了许多“标记藏品”。不仅仅是工具,还有被誊抄或强行“捐献”出来的图谱残页、口诀片段、甚至是老师傅们口述的、关于某种特殊木料处理方法的记忆。每一份,他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来源、传承脉络。
与此同时,他除了陪陈敏很多时候都是在批评会的现场。得知哪位老师傅被连续批判,气病了,家里断粮,他会趁着夜色,将一小包粮食,或者几斤全国粮票,悄悄放在那家的窗台下;或者将一些自己觉得能用得到的药品暗中放到那些他碰到的受伤的木工家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为了自己出的主意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