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结果(2 / 2)
陈枋安为此磨了不少嘴皮。每送走一位他熟悉的老伙计的负罪感便会沉重一分。
他知道自己放出的这把火,烧掉了行业里不少盘根错节的枯枝败叶,也逼出了一些藏污纳垢的旧习气,但同样,无可挽回地灼伤了许多只是默默埋头干活、凭手艺吃饭的朴实匠人。
深夜,他对着那份越来越厚的、记录着的名字和去向的笔记本,常常久久无言。
而林墨,则在二分厂相对稳定的生产节奏掩护下,在陈枋安奔波于各处的背景下,更深入地接过了协调管理的担子。
他的目光,不仅盯着车间的进度和工艺,也冷静地观察着厂内外因“革命木工”定义明晰化带来的种种细微变化,同时,继续着他那项沉默而漫长的“收藏”与“记录”工作。
六月初,李工提着磨损的公文包走出出站口时,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油汗。
香江之行,如同一场强光照射下的眩晕。高楼切割天空,霓虹流淌成河,华联公司的展厅里,各国家具像沉默而自信的士兵陈列着。
那些线条、色彩、对空间的运用,与他出发前和美院联合设计的家具形成对照。他试图用准备好的批判眼光去看——批判其“资产阶级审美”,批判其“脱离劳动人民实际”——但当他看到采购商停留在那些设计前专注审视、甚至直接与华联人员洽谈细节时,那些批判词句在舌尖变得绵软无力。
华联一位相熟的技术主管,私下里指着一套丹麦的柚木餐椅,对他说:“李工,你看这弧线,完全贴合人的背部曲线,坐多久都不累。”
“设计是为人服务的,归根结底是‘人体工学’和‘材料性情’的结合。你们厂早年的‘逸云’系列,为什么能成经典?我看啊,林工当年就是吃透了这一点——传统的魂,现代的身,舒服才是硬道理。”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不无惋惜,“理念要扎根在实地上啊。”
“人体工学”、“材料性情”、“舒服”——这些词像一把把钝锤,敲打着他构建已久的话语壁垒。他笔记本上前半部还满是激昂的“东风系列国际化改良构想”,后半部却逐渐被潦草的速写、零碎的材料特性记录和越来越多的问号占据。
南方的湿热和内心的颠簸,让他回程的火车之旅疲惫不堪。
几乎就在李工踏上归途的同时,关于春季广交会家具类目成交情况的简报,送到了四九城家具总厂厂长李长海的办公桌上。
简报上的数据,让李长海眉头锁紧。重点推介的“东风系列改良款”,询单量与成交量均远低于预期,不仅无法与同时参展的“青山”锡类箱体并论,甚至连目前已进入衰退期的“方寸.山水”经典款的尾单销量都远远不及。
附带的客商抽样意见汇总里,“设计感强但家居适配度有待观察”、“风格鲜明但可能与实际需求存在距离”等评价反复出现。而“青山”等老系列,虽然增长乏力,但凭借稳定的口碑和品质,依然维系着基本的成交额和客户关系。
简报末尾是上级单位不冷不热的批示:“外贸形势复杂,创新任务艰巨。望你厂总结经验,切实面向市场需求,尽快拿出有竞争力的新品方案,确保全年创汇任务完成。”
“切实面向市场需求”几个字,被红笔轻轻划了一道,像一道细微的伤口。李长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投入了设计科骨干力量,协调了美院资源,结果却换来这样一份成绩单。压力并未因尝试而缓解,反而因失败而倍增。他需要一个新的出口,一个能切实扭转局面的方案,而不是空洞的检讨或另一张漂亮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