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代价和共识(2 / 2)
“至少,能让他们在明面上动手时,多一层顾忌。”林墨道,“而且,把共识明确贴出来,定期覆盖更新,本身也是一种姿态——告诉上面,也告诉果、有规范、可检验的。”
于是,从那天起,四九城有一定规模的木工厂社门口,都出现了一块类似的木板墙。陈枋安通过这段时间暗中串联起来的可靠人手,将提炼后的共识要点,用统一的格式和字体,大字书写,刷上浆糊,一张张贴上去。
起初,更新很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新内容覆盖旧纸,有时是对某条内容的补充说明,有时是对某些错误理解的澄清。工人们上下班时,总会驻足看上一会儿,低声议论。
“瞧,今天又贴了,说‘楔钉榫可用于革命家具承重部位’……前两天不还说这榫头太复杂吗?”
“你懂啥,那是指旧式那种带花牙的复杂楔钉。现在说的是简化版,光秃秃就一个榫头,牢固就行。”
“这‘丰收藤蔓’到底啥样?跟以前缠枝莲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缠枝莲拐弯抹角,讲究个‘生生不息’的旧讲究。丰收藤蔓线条直溜,点缀麦穗玉米,意思明明白白:劳动果实,丰收喜悦!这政治寓意能一样吗?”
争论依旧有,但范围被框定在了那不断叠加的纸张所界定的范围内。人们开始习惯于去看“墙上又说了什么”,而不是漫无边际地互相攻讦。
随着时间推移,更新的频率明显慢了。三天一换,五天一换,后来变成七八天。覆盖上去的新纸,内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凝练。直到九月初的这天,陈枋安手里这张纸,只剩下短短三行核心。
他举起刷子,将浆糊涂抹在木板墙最上层那已经积了灰的旧纸上,然后郑重地将手中新的共识贴了上去,用力抚平边缘。
浆糊未干,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墨迹淋漓,那三行字像三道沉默的界碑。
几个早到的工人围过来,仰头看着。
“哟,今天更新了?我看看……就这么点?”
“看来是吵完了,定下来了。”
“定下来也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句话又说错了。”
“就是不知道……按这个来,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做出以前那样的好东西……”
议论声低低的......
陈枋安退后两步,看着那叠起来几乎有半指厚的纸层,最上面那张新纸覆盖了所有过往的争论、妥协与牺牲。
他知道,这共识的代价,太大,太沉。但它终于立起来了,像一个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扎下的木桩,虽然摇摇晃晃,终究给了还在水里扑腾的人,一个可以暂时攀附的支点。
他转过身,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林墨。林墨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沉静如常。
陈枋安走过去,两人并肩看着那面贴满共识的墙。
“林墨,”陈枋安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我们做对了吗?”
林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墙上那些重叠的纸痕。
“没有绝对的对错,陈师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凉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只是在火里,尽量抢出一些还能用的木头。至于这些木头以后还能不能做成家具,做成什么样的家具……那是以后的事了。”
陈枋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浆糊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彷徨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坚定。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朝着厂区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