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冲突二(1 / 2)
二分厂和后勤行政区域,太安静了。那不是被吓住的安静,而是一种……酝酿着什么的沉默。
工人们虽然被迫听着,但眼神里的不是恐惧或认同,而是越来越明显的冷漠、讥诮,甚至……愤怒。
尤其是当一些发言者明显在胡编乱造、泼脏水时,那边会传来压抑的嗤笑或不满的嘟囔。
他安插在二分厂的那些中层,此刻显得格外尴尬和无力。
他们想带头喊口号呼应,却应者寥寥,反而引来工人们更多厌恶的目光。他们想维持秩序,却根本指挥不动。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就连一分厂主体车间队伍的后排,以及三分厂那些年纪大的工人中,也出现了明显的躁动不安。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甚至偷偷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李长海心中那根弦绷紧了。
他预期的是一呼百应、摧枯拉朽的局面,但现在,除了他最核心的基本盘和少数被煽动起来的激进分子,广大的工人群体,似乎并未被真正发动起来,反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不能再拖了!必须快刀斩乱麻,把聂怀仁等人彻底定性,拉出去游街示众,造成既成事实!用更激烈的手段,逼那些观望的人站队!
李长海眼中狠色一闪,猛地抓起喇叭,用尽力气吼道:
“同志们!革命的烈火已经燃烧起来了!对于聂怀仁、陈枋安、赵启明、周明轩这些顽固不化的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反动技术权威,我们还能有什么仁慈吗?”
“不能!”台下核心区域响应。
“对于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散布资产阶级毒素的狗腿子,我们能放过吗?”
“不能!”
“好!”李长海手臂用力一挥,“我提议,现在,立刻,将聂怀仁、陈枋安、赵启明、周明轩四人,挂牌游街!让大家都认清他们的丑恶面目!彻底肃清他们的流毒!同意的革命同志,举手!”
他率先举起了右手,目光炯炯地扫视台下,尤其是左边阵营。
赵铁柱、刘光天等人立刻高举手臂,狂喊:“同意!游街!肃清流毒!”
一分厂主体车间前排的大部分人,在短暂的迟疑后,也陆续举起了手。三分厂的年轻工人们更是把手举得老高。
然而,手举起的范围,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二分厂区域,几乎无人举手,一片死寂的抗拒。
后勤行政区域,只有零星几人畏畏缩缩地举了手,又很快放下。
就连一分厂后排和三分厂后排,举手的人也稀稀拉拉,许多人低下头,或移开目光。
李长海话音落下,举目望去,那稀稀拉拉、界限分明的手臂丛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刚刚燃起的炽热野心上。
二分厂区域的沉默,如同一堵冰冷的墙;后勤行政区域的观望,更添了几分不确定性;就连自家基本盘的后排,也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夜长梦多!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他不能等,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和组织的机会!必须趁着台上台下这几个人被压制、己方核心力量还在亢奋的当口,把生米煮成熟饭!
“看来,大部分革命的同志,眼睛是雪亮的!”李长海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声音拔得更高,更锐利,试图用音量掩盖那无声的抗拒。
“对于这些死不悔改的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我们必须采取革命行动!不能再有丝毫的温情!我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吐出“将他们挂牌游街”的命令,彻底定性。
“等等!”
“不许动我们厂长!”
“凭什么乱扣帽子!”
几声怒吼,突然从二分厂那片沉默的区域炸响!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了第一缕熔岩。
几个身材魁梧的工人率先推开身前犹豫的新任工段长,大步跨出了人群。他们脸色涨红,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几十个二分厂的工人,无论是主体车间还是卫星车间的,年轻的、年老的,纷纷跟着站了出来,迅速在聂怀仁、陈枋安等人身前形成了一道并不算厚实、却异常坚定的人墙。
“李长海!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一个姓胡的工人,指着台上的李长海,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聂厂长管生产那会儿,咱们厂子什么样?工资奖金按时发,任务完成得好,国家给表扬!陈厂长带着咱们搞技术革新,哪一点不是为了厂子好?”
“林工的手艺和为人,全厂上下谁不服气?你们倒好,上来就扣大帽子,搞批斗,把厂子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还要把人往死里整?问问我们二分厂的工人答不答应!”
“不答应!”身后的工人们齐声怒吼,声浪瞬间压过了左边阵营零星的附和。
“反了!你们想包庇反革命吗?”赵铁柱又惊又怒,没想到二分厂这群“绵羊”真敢炸刺。他一挥手,刘光天立刻带着那帮早就按捺不住的青工,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包庇**!你们才是害群之马!”二分厂这边也不乏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立刻迎了上去。
“打!打这些保皇派!”
“揍这帮祸害厂子的王八蛋!”
推搡,辱骂,拳头挥舞!石灰画出的界线瞬间被踩得模糊不清,两边的人潮如同两股浑浊的洪水,狠狠撞击在一起!主席台下顿时乱作一团。
台上的李长海又惊又怒,连连对着喇叭喊“冷静!不要动武!”,但此刻他的声音在沸腾的喧嚣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既希望赵铁柱的人能迅速压服“叛乱”,又隐隐害怕事态彻底失控,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聂怀仁、陈枋安等人被工人们护在中间。
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流血冲突似乎近在眼前。
“全体都有!立正——!”
一声洪亮、威严、不容置疑的口令,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会场边缘!声音中蕴含的钢铁般的纪律性,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一滞。
只见会场入口处,林墨一马当先,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混乱的现场时,自有一股镇定的力量。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则让全场瞬间屏息——
左边,是驻厂军管负责人,姓雷,一位面容刚毅、肩章清晰的中年军官,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右边,则是厂工会的负责人,老马,一位头发花白、在工人中颇有威望的老同志,他脸上带着忧色和严肃。
更让人心头一震的是,随着雷负责人的那声口令,原本散布在会场四周维持秩序的军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并没有使用武器,而是迅速而有条理地插入即将厮打在一起的人群中间,用身体和简短有力的喝令,强行将双方隔开。军人的威严和绝对服从的纪律性,让亢奋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后退,混乱的场面被迅速控制。
林墨径直走到主席台下,抬头看向台上的李长海,声音清晰平稳:“李厂长,雷负责人和马主席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雷负责人和老马身上。
李长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军管负责人和工会主席同时被林墨请来,而且明显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强作镇定,对着喇叭说。
“雷同志,马主席,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召开革命会议,批判厂里的走资派和修正主义分子,但有些受蒙蔽的群众受了煽动,企图干扰革命行动……”
“李长海同志!”雷负责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和不容置疑,“我接到的命令,是保障四九城家具总厂作为重点外贸单位的基本生产秩序和人员安全。你们的会议,可以开。意见,可以争论。但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重点在李长海、赵铁柱以及那些跃跃欲试的青工脸上停留了一下,“严禁斗殴!严禁私设公堂!谁要是违反,破坏工厂稳定,干扰军管秩序,别怪我按纪律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