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探望(2 / 2)
“是。我觉得目前厂里最缺的不是继续斗争,而是实实在在的产品和效益。”林墨坦然道,“技术和管理是我相对熟悉的领域。”
陈父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你这个选择,很清醒,也很难得。”他叹了口气,“我这次出去,见到不少以前的老战友、老同事,或者他们的子女。有些人,在运动之初或许还有些理想和热情,但一旦被卷进权力的漩涡,手握了一定的力量……人就容易变。”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回忆某些并不愉快的画面:“为了巩固位置,打击异己,手段越来越激进,口号越来越极端,甚至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身边聚集的人也鱼龙混杂,有些人就是瞅准了这个混乱的时机,行投机之实。到最后,争斗本身成了目的,同志成了敌人,理想成了空壳……很可惜,也很可怕。”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父看向林墨,眼神锐利:“你和陈枋安同志,关系一直很近。他现在是厂里的一把手,风头正劲。你怎么看他?”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颇为敏感。林墨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陈师傅对木工行业有感情,也想做一番事业。发起‘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的讨论,初衷是想在风浪里给老师傅们划条线,保住手艺的根。现在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没有直接评价陈枋安本人,而是陈述事实。
陈父听出了他的谨慎,也不深究,只是微微颔首:“初衷是好的,但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和要承受的压力也不同。权力的滋味,最容易让人迷失。身边要是再有几个揣摩上意、推波助澜的……唉。”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你能守住本心,埋头做实事,这很好。厂里需要生产,国家也需要生产。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稳定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也要……适当留意身边的人和事。”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林墨郑重点头:“我明白,爸。我会注意的。”
从岳父家出来,已经过了正午。天色依旧阴沉,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墨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了城西的方向。
水木园一带,比记忆中更加萧条。许多建筑的窗户破了,用木板胡乱钉着。。
梁先生住的房子附近,林墨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是梁先生。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保持着一种清明的、审视的光。
“林墨?”梁先生的声音嘶哑干涩,他侧身让开,“你来了。”
林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立刻转身去查看炉灶。炉膛里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他熟练地从门后一个小筐里找出几块煤核和碎柴,小心地引燃,又轻轻扇风。火苗渐渐旺起来,屋里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梁先生一直默默看着他的动作,这时才轻声开口:“你又来了。”
“您别说这些。”林墨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奶粉、红糖、一小包大米、几个鸡蛋、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还有一小瓶白酒。“天冷,您得注意保暖。这酒偶尔喝一小口,活活血。”
梁先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怕多看几眼就会泄露什么情绪。他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索出一个厚厚的、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本子,递给林墨。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东西。”梁先生的声音很低,有些颤抖。
林墨双手接过本子。
“我会收好。”林墨只说了一句,将本子小心地放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最里层的夹层。
梁先生似乎松了口气,又在床沿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佝偻着背。“今年……比去年更难熬。”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墨说。
林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想起厂里那些为“工农革命木工技艺”几个字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想起陈枋安眼中越来越炽烈的火焰。
“会过去的。”林墨声音有些干涩。
梁先生扯了扯嘴角。“你还年轻,林墨。你懂技术,也……比我懂这个世道。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他在梁先生这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离开时,炉火已经旺了,屋里有了点暖意。梁先生坚持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远。林墨回头时,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依然立在门缝里,像一株即将枯萎却依然挺立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