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正轨与酒话(2 / 2)
“哦?为什么?”陈枋安有些不解,“多一个渠道,多一分机会嘛。”
林墨解释道:“华联渠道的客户,以往更青睐‘逸云’、‘磐石’这类风格相对雅致、用料更讲究高端的系列。‘北地’系列定位偏重质朴、实用和原料适应性,风格上差异较大。贸然推送,效果未必好,反而可能分散我们现有的推广精力。”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而且,我们现在一分厂的产能恢复缓慢,二分厂全力保障‘青山’尾单和‘北地’试产已经吃紧。如果华联渠道也产生大量订单,我们根本接不过来,到时候交不了货,反而会损害信誉。不如等‘北地’系列在现有渠道初步站稳,我们产能有所提升后,再考虑向华联推荐。”
聂怀仁听了,缓缓点头:“有道理。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现在确实不宜摊子铺得太大。”
陈枋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认可林墨的判断:“行,那就先集中力量,把眼前的仗打好!”
第二天林墨并没有马上去公社聊原料的事情,而是拎着两瓶陈枋安平时爱喝的酒,去了陈家小院。
陈老爷子正在院里拾掇他那几盆耐寒的盆景,虽然天寒地冻,枝叶凋零,但虬结的枝干依然透着苍劲的力道。见林墨来了,老爷子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笑容:“林墨来了?快屋里坐,外面冷。”
屋里,陈枋安的妻子倒了热茶,寒暄几句便去忙了。陈老爷子和林墨在堂屋坐下。
“枋安又去开会了,说是区里组织的什么‘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会’,晚上不知道回不回来吃饭。”陈老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有一丝无奈,“他现在是忙人,比我这老头子当年管一摊子事的时候还忙。”
“陈师傅现在是厂里的主心骨,责任重,事情自然多。”林墨顺着话头说。
“主心骨……”陈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有些悠远,“他这小子,从小就有股闯劲,不服输,也爱琢磨新东西。当年我让他跟我学老手艺,他嫌刻板,非要搞什么‘新式木工’。为此没少挨我骂。”
他笑了笑,像是回忆起了有趣的往事,“没想到,如今倒是他鼓捣出来的那些名堂,现在在你和我们这一帮老家伙的合理推动,他扯起来的这面‘工农革命木工’的旗,在这个当口,还真让这个行当的老手艺能用新名头传下去。这点,我倒是没想到,也……挺为他高兴。”
老爷子这话说得真挚。作为一个浸淫传统木艺一辈子的老人,看到儿子在自己和眼前这个小友的运作下,出面站在狂澜中试图找到一种既能顺应时势、又能留存技艺内核的路径,并且取得了一定的实效,他内心是欣慰且骄傲的。
林墨接过他的话夸赞道:“那是,陈师傅的努力至少让年轻一辈不再为学习木工手艺而感到顾虑。前几天我去岳父家拜年;他在军队都听到陈师傅的名声,说她他有想法,也有魄力,能快速控制住局面,让一个创汇的大厂子不至于像其他厂子一样摊着不动,还说.......不说这个了,您老......”
林墨要转换话题。
陈老爷子作势要打,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说话就好好说,说一半跳过去算什么,吊我老头子胃口吗?”
林墨打了个哈哈:“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后面就说了些他在任务中的一点故事,什么他的战友的子女,在运动之初有理想和热情,后来掌权后变不的怎样了。这些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老爷子咱们聊.......”
陈老爷子打断了他,眉头微微蹙起:“这才是你没事找我这个老头子喝酒聊天的目的吧。我知道这人啊,位置坐高了,听到的奉承话多了,就容易飘。我看他最近,脾气见长,主意也越发地正,家里都说不上几句话了。”
“他身边围着的那些小年轻,一个个‘陈主任’长‘陈主任’短,口号喊得震天响,我看有些人的心思,未必全在正经事上。你这个做下属的又是晚辈不敢说他,所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林墨否认道:“老爷子您想多了,我就是想您了,过来看看您,真没别的意思。”
陈老爷子看了林墨一眼:“不管是不是,我会提醒他的。我要感谢你啊,你是个踏实孩子,眼光也稳。你跟枋安走得近,又在厂里坐着他以前的位置,算是既在局内,又能看得清些。我听说,现在外面很多地方,闹得越来越凶,军队都开上去了?上面……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变动?”
林墨心中微动,没想到老爷子虽然深居简出,消息却不闭塞,或许是从其他老伙计那里听来了风声。他斟酌着语句,将岳父提到的“三支两军”任务的严峻性,以及一些地方的情况,用比较含蓄的方式说了说,没有提及具体细节,但点明了当前维持稳定、恢复生产的极端重要性。
“军队都动用了,这说明上头是真着急了,不能再乱下去了。”陈老爷子听完,面色凝重了许多,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乱世用重典,但也要有个度。一味地斗、一味地破,到最后,厂子垮了,手艺断了,人心散了,拿什么建设国家?枋安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风光是风光,可这风口浪尖,也是最容易迷眼、最容易摔跤的地方。”
他看向林墨,眼中带着恳切,也有一丝长辈的无奈:“我这把老骨头,说的话他现在未必听得进去。你们年轻人之间,好沟通。有机会……你也多提点他两句。别忘了咱们木匠的根本是‘料尽其用,器为人服’,是做出结实耐用的东西。这‘革命’的路长着呢,步子得踩稳了,别光顾着往前冲,忘了看脚下的坑。”
林墨感受到老爷子那份深沉的担忧,点了点头:“老爷子,您的话我记下了。陈师傅有干劲,也想为厂里、为行业做点事。我会找合适的机会,跟他多交流生产和技术上的实际问题。眼下二分厂新系列要上马,原料渠道要拓展,很多具体工作还得靠他支持协调。”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将话题引回具体的、共同关切的生产事务上。这是最稳妥,也最可能被陈枋安接受的方式。
陈老爷子听懂了林墨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好,好!你们互相帮衬着,把厂子撑起来,把该干的活干好,这才是正理!来,不说这些了,陪我喝两杯,这酒还是你拿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