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干部院(2 / 2)
陈枋安笑着去倒茶。聂怀仁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爷子一根。老爷子接过去,就着他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还是老聂懂我。”老爷子吐出一口烟,“坊安不让我抽,说对身体不好。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
陈枋安端着茶过来,听到这话,无奈地摇摇头:“爸,大夫说了......”
“大夫说什么我不管。”老爷子打断他,指了指林墨,“小林,你别站着,坐,坐。”
林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敏和枋安嫂子在厨房里忙活,锅碗声和说话声隐隐传出来。
老爷子抽了几口烟,看着林墨,慢慢开口:
“我听坊安说了不少你这段时间的事。盖房子、办学校。不容易,真不容易。”
林墨说:“都是大家一块儿干的。”
老爷子摆摆手:“别谦虚。坊安跟我讲过,你们那个工人社区,从图纸到盖起来,都是你一手操持。还有那个学校,外面乱成那样,你们那儿还能安安静静念书。这事办得好,办得对。”
他顿了顿,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掸了掸,又说:
“坊安他哥,柏安,要是当年也能遇上你这么个领导,说不定就不至于......柏安是有能力的。”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陈枋安在一旁轻声说:“爸,都过去了。”
老爷子没接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厨房里,陈敏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桌子上:“老爷子,吃块西瓜,今儿个刚买的,甜。”
老爷子脸上露出点笑意,放下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点点头:“嗯,甜。小林,你也吃。”
林墨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聂怀仁在一旁说:“老爷子,您还不知道吧?小林家的两个孩子,就在咱们工人社区的托儿所。他爱人也在这边住,天天接送。”
老爷子看向陈敏:“哦?你也在那边?”
陈敏点点头:“我下班之后,就去接送孩子,反正也不远。”
老爷子笑了:“好,好。孩子有人管,大人能安心工作,这才像过日子。”他转头看向陈枋安,“坊安,你们那个社区,办得好。工人有房住,孩子有学上,病了有医院,买东西不用跑远路。这叫什么?这就叫社会主义。”
陈枋安笑了笑,没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枋安嫂子从厨房探出头:“进来!”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面容有些憔悴。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嫂子。”那女人朝枋安嫂子叫了一声,又朝陈枋安叫了声,“二叔。”
陈枋安站起身:“柏安家的,快进来。”
是陈柏安的妻子。两个孩子是她和柏安的儿女——大的男孩叫陈卫国,小的女孩叫陈卫红。
女人领着孩子进来,朝老爷子叫了声“爸”,又朝聂怀仁和林墨点点头,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老爷子招招手:“过来坐。”
女人在老爷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个孩子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陈敏从桌上拿起两块西瓜,递给两个孩子:“吃瓜,甜。”
男孩看了看母亲,母亲点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阿姨”,递给妹妹一块,自己才吃。
老爷子看着孙子孙女,眼神里有些复杂。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问男孩:“卫国,学习怎么样?”
男孩抬起头,小声说:“还行。”
女人在一旁看着,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枋安嫂子探出头:“好了好了,开饭了。”
八仙桌被拉开,椅子摆好。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拍黄瓜、西红柿汤,还有一大盘馒头。不算丰盛,但实在。
老爷子坐在主位,林墨和聂怀仁坐在他两边,陈枋安和嫂子坐在对面,陈敏挨着林墨,陈柏安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另一边。
老爷子端起酒杯,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慢慢开口:
“今天高兴。小林也过来了,小聂也来了,柏安家的带着孩子来了,坊安两口子忙活了一下午。来,都端起来,喝一个。”
大家都端起杯子——老爷子、陈枋安、聂怀仁、林墨喝的是白酒,女人们喝的是白开水,两个孩子喝的是北冰洋汽水。
老爷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过饭,林墨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
陈敏系上围裙,和枋安嫂子一起刷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两人的低语。枋安嫂子说着什么,陈敏听着,偶尔应一句。
林墨从厨房出来,客厅里,老爷子又坐回藤椅上,点起一支烟。聂怀仁坐在旁边,两人正聊着津门那边的事。陈枋安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句话。
陈柏安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起身告辞。陈老爷子还想跟林墨聊一会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客厅里,老爷子正跟聂怀仁说话:“......你们那个车间听说自己攒出生产线了?”
聂怀仁点点头:“可不是。林墨和周总工和那帮年轻人,带着几个老工程师,硬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老爷子啧了一声:“了不起。搁以前,这得请外国专家,花外汇。现在自己就能干。”
陈枋安在一旁说:“爸,技术部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是林墨想办法从各个地方挖来的来的。还有沈默,都是干校那帮老教授的子弟和学生。”
老爷子看向林墨,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小林,你这事办得好。人才,什么时候都是最要紧的。你把人才拢住了,厂子就能发展。”
林墨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厂里上上下下都支持,特别是陈师傅,没有他在上面顶着压力,我也不敢放开了用他们。”
老爷子抽了口烟,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学徒,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人,什么都能有。没人,什么都白搭。”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柏安小时候,也聪明。念书好,干活也肯下力气。跟着我学了一辈子手艺,本来以为能有一番作为。结果......”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陈枋安在一旁轻声说:“爸,不说了。”
老爷子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脸上又露出点笑意:“小林,你那个社区,什么时候再盖二期?我听坊安说,图纸都画好了。”
林墨说:“快了,今年动工。资金差不多到位了,材料也备得七七八八。等手续批下来就开工。”
老爷子点点头:“好。早点盖起来,早点让工人住上。我跟你说,工人最怕的就是没个安身的地方。有了房子,心就定了。心定了,干活就有劲。”
聂怀仁在一旁笑了:“老爷子这话说得对。我们厂那帮人,分了房子之后,干活一个比一个卖力。以前三班倒有人偷懒,现在倒好,抢着加班。”
老爷子也笑了:“那是,那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工人好,工人就对厂子好。”
“这就是工人。你给他们一碗饭,他们记你一辈子。”
陈枋安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林墨望着窗外。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几个孩子还在玩。
聂怀仁点了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光下飘散。
厨房里,水声停了。陈敏和枋安嫂子收拾完碗筷,走出来。陈敏在林墨旁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爷子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坊安,你哥的事,别再拖了。该活动活动,想办法把他弄回来。那边条件太苦,他身子骨本来就不硬朗,再待下去......”
陈枋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一直在想办法。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得等机会。”
老爷子点点头:“我知道。但你得抓紧。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陈枋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的笑声。
林墨站起身,对老爷子说:“陈叔,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您早点休息。”
老爷子点点头,扶着藤椅扶手要起身,林墨连忙说:“您别动,坐着就行。”
老爷子没听他的,还是慢慢站了起来,握住林墨的手:“小林,常去我那里坐坐。我老头子一个人闷得慌,就想找人说说话。”
林墨点点头:“好,我一定常过去。”